## 第十七章 两碗热水，两个苦命人
赵大爷把最后一辆自行车推正，铁链子哗啦穿过去，咔哒锁上。天早黑透了，集面上摆摊的走了个干净，就剩他这看车棚还亮着一盏黄灯泡，灯泡上糊着层灰，光打出来都是毛的。
蒋晗玥把最后那块手绢叠成四方，搁摊板上拿石头压住，直起腰，手背过来捶后脊梁。
“嘉璐，我腰快折了。”
“绣了一下午花，不折才怪。”
“六块绣了四块，明儿再绣两块完事。”
侯嘉璐把袜子往麻袋里塞，木摊板立到墙根底下，板凳两张一摞。赵大爷走过来，往摊上看了一眼。
“卖了多少？”
“四双棉的，两双单的。手绢订出去一块。”
“头两天这个数，不孬。”赵大爷从裤腰上摸出把钥匙，扔给侯嘉璐，“大门钥匙你拿着。夜里门从里头插好，我在前头看车棚，有事喊。”
“知道了赵大爷。”
赵大爷背着手走了。拐过街口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炉子别烧太晚，煤球省着使。”
蒋晗玥应了一声，等人走远了，才小声跟侯嘉璐说：“赵大爷比咱俩会过。”
“人家过一辈子了。”
棚子在集面后头，半间砖房，墙是红砖拿泥勾的缝，顶是石棉瓦。蒋晗玥先钻进去，摸黑把炉子捅开，坐上壶。侯嘉璐跟进来，划了根火柴点蜡，蜡往窗台上一插，火苗子先歪了两下，立稳了。
侯嘉璐把门闩推上，回头扫了一圈。一张窄床靠着里墙，铺两床被子，挤着睡正好。炉子缩在墙角，烟囱从塑料布豁口里伸出去，边儿上拿泥糊了一圈。门后头码着煤球，大个儿底下垫着小个儿，没一块闲的。赵大爷还给搁了个旧木箱，当桌子用，上头碗筷盐罐摆成一溜，盐罐是个罐头瓶，瓶口拿塑料布蒙着，皮筋一箍。
“比我想的强。”侯嘉璐往床沿一坐，两只棉鞋蹬掉，脚臭味腾地上来。她自个儿拿手扇了扇，“两天没洗了。”
“我比你还臭。昨儿就没洗。”
“那你去打水。”
“一块儿洗，省水。”
蒋晗玥拎壶出去了。侯嘉璐跟到门口，外头黑得稠，井台在房后头，就着远处路灯那点光，能瞅见蒋晗玥摇轱辘的影子，一上一下，吱呀吱呀。桶上来，水往壶里灌，灌满了拎回来。
炉膛里火苗舔着壶底。侯嘉璐从墙根袋子里挖了两把棒子面搁碗里，拿凉水搅开，筷子转着圈搅。
“做啥？”蒋晗玥把壶坐上炉子。
“糊糊。倒锅里一煮，搁撮盐。”
“够咱俩吃？”
“省着点，够。再搭两块干粮。”
水开了，侯嘉璐把锅坐上，壶里开水倒进去半锅，糊糊跟着下锅，筷子搅了两圈，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蒋晗玥剥了根葱，指甲掐成段，往锅里一撒，又捏了撮盐。拿筷子头蘸了点尝尝，咂咂嘴，没说话，把筷子往锅沿一搁。
糊糊盛了两碗，搁木箱上晾。蒋晗玥把干粮掰开泡碗里，俩人坐床沿上，就着蜡头吃。外头风刮得塑料布呼哒呼哒，蜡苗往一边倒，蒋晗玥伸手挡了挡。糊糊烫，侯嘉璐吸溜着喝，碗转着圈，从边儿上往里头刮。
吃了一半，蒋晗玥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嘉璐，你知道这棚子以前谁住不？”
“赵大爷说是他侄子。前年去南方打工了。”
“嗯。昨儿赵大爷跟我说的。他侄儿也摆摊，卖手套。头一年挣了点钱，第二年全赔进去，欠一屁股债，没脸见人，跑南方去了。”蒋晗玥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刮干净，“赵大爷说这话时瞅着我，说‘闺女，别看你今儿卖了几双袜子就觉着稳了。’”
侯嘉璐嚼着干粮，停了停：“他让你心里有数？”
“嗯。”
“那你怕不怕？”
“怕啥。”蒋晗玥把碗往木箱上一搁，“我觉着咱比他强。他一个人摆摊，咱俩。他卖手套，冬天一过没人要了。咱卖袜子，一年四季都能卖。再说了，他赔了没人拉他一把。咱赔了有姨有叔，还有宝来搬砖呢。”
侯嘉璐想了想：“也是。”
“你呢？你怕不怕？”
“怕。”侯嘉璐拿手背蹭了蹭嘴，“昨晚上还做梦，梦见你站冰上。”
蒋晗玥把碗搁下，盘腿坐床上：“到底梦见啥了？光梦见我站冰上？”
侯嘉璐没马上答。她把碗搁木箱上，拿手背蹭了蹭嘴，又去拨烛芯，火苗稳了稳。蒋晗玥的脸在光影里晃了晃。
不能说全了。不能说你上辈子跳了河，我嫁了个王八蛋，窝囊了二十年。
“梦见你跳河了。我没拦住。”侯嘉璐说，“后来我嫁人了。那男的不行，天天给我脸子看。我忍着。忍了二十年。”
“二十年？”蒋晗玥瞪她，“你梦了二十年？”
“梦里日子过得快，跟放电影似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后来呢？你咋整的？”
“后来听说你没了，连个坟头都没有。我妈来借簸箕，说你心狠，扔下爹娘跑了。你妈也没去收尸。是村里人凑钱买了张草席子，卷吧卷吧埋河坡上了。”
蒋晗玥不说话了。她盘着腿，手搁膝盖上，拿指甲抠裤子上的补丁，抠了一会儿，才问：“那我为啥跳河？”
侯嘉璐嗓子发紧：“梦里没看清。就看见你站冰上，后来……”她停了停。
“后来咋了？”
“后来我醒了。”
蒋晗玥把腿放开，穿上鞋，站起来在棚子里转了一圈。地方小，两步就碰墙。她站到窗户跟前，拿手指头抠塑料布上结的冰花。
“嘉璐，你说那梦，要是真的呢？”
“啥意思？”
“保不齐是老天爷给你托的。让你回来救我。”
侯嘉璐嗓子眼发紧。她没说话。
“我昨儿晚上也做梦了。”蒋晗玥没回头，“梦见我站冰上，鞋都脱了，脚底下嘎嘎响。然后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是你。你喊我名字，嗓子都劈了。”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醒了听见你在旁边打小呼噜。”蒋晗玥回过头来，笑了，“你打呼噜声儿可大了。”
“你才打呼噜呢。”
“你先进打的。”
侯嘉璐拿脚踢了她一下。蒋晗玥往旁边一躲，坐回床沿上，把碗收了搁木箱旁边。
蒋晗玥又往炉子上坐了壶水。等壶嘴冒了白气，倒进盆里，兑了点凉水，俩人轮着洗了脚，一盆水洗完了跟墨汁似的。蒋晗玥端出去泼沟里，回来把门闩插好，又顺手把门后头那根木棍顶上。
炉子里添了两个煤球，盖上炉盖，火压小了。壶里剩的水又烧上了，等开的工夫，俩人把被子抖了抖，被里子凉得扎手。
水开了。蒋晗玥倒了两碗，一碗推给侯嘉璐：“捂捂手。”
侯嘉璐捧起来，碗边烫得她直倒手。
“两碗热水，两个苦命人。”蒋晗玥说。
侯嘉璐笑：“苦命人喝热水也烫嘴。”
蒋晗玥也笑，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棚子里冷，热气扑到脸上，倒觉着暖和了点。外头风没停，塑料布呼哒呼哒的，碗里热气一歪一歪。
喝完水，碗搁木箱上，俩人钻进被窝，挤着睡。被子薄，俩人把边儿掖了又掖。
躺了一会儿，蒋晗玥翻了个身：“嘉璐。”
“嗯。”
“你梦里头嫁的那个人，对你咋样？”
“不咋样。跟赵永强一个德行。外边人看着老实，回了家就挑刺。菜咸了骂，菜淡了也骂。冬天让我给他打洗脚水，夏天嫌我身上有汗味儿。”
“你咋不跑？”
“跑哪儿去？娘家回不去。我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那会儿也没本事，挣不着钱，跑了吃啥？”
蒋晗玥拿手捅了捅她后背：“那我现在也没本事。咱俩摆摊卖袜子，一天挣三块多。要是我妈那头再闹，我跑了也没地儿去。”
“咱俩不一样。”
“咋不一样？”
“你有我。”侯嘉璐翻过身来面朝着她，“你跑了有我兜着。我梦里头没人兜着，就自个儿扛。扛了二十年，扛不动了。”
蒋晗玥没说话。外头风刮得塑料布呼哒呼哒响，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蒋晗玥伸手过来，攥住侯嘉璐的手腕子。
“那咱俩说好。往后谁跑，另一个兜着。”
“说好了。”
“拉钩。”
“上回在河边拉过了。”
“再拉一回。”
俩人摸黑勾了小拇指。蒋晗玥念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小狗。”
“谁变谁小狗。”
念完了，蒋晗玥把手缩回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嘉璐，咱俩这日子，搁旁人看来肯定觉得苦。住半间破棚子，吃棒子面糊糊，一天挣三块多还得还账。”
“你觉得苦不苦？”
“苦啥。比在罐头厂刷瓶子强。比躲在我妈眼皮子底下强。比站冰上强。”蒋晗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我头一回觉着日子有盼头。以前在家，睁开眼就是干活、挨骂、攒钱给宝来。现在睁开眼，想着今儿能卖几双袜子，能挣几块钱，还刘家坳多少，攒多少。算着算着，觉着日子往前走呢。”
侯嘉璐闭着眼听她说话。蒋晗玥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头含含糊糊的。她没接话，怕一接话蒋晗玥又清醒了。
蒋晗玥果然睡着了。呼吸匀了，手搁在被窝中间。
侯嘉璐睁着眼看棚顶。石棉瓦的缝里能看见外头月亮，月光漏下来细细一条，照在墙上。她想，上辈子这个点儿她在干啥？大概在赵永强家东屋炕上躺着，听赵永强打呼噜，明天早起做饭、喂猪、伺候婆婆。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这辈子她住半间破棚子，吃棒子面糊糊，天天发愁袜子卖不出去。可旁边躺着蒋晗玥，热乎乎的，打着小呼噜。
外头又起风，刮得塑料布哗哗响。蒋晗玥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侯嘉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炉子里煤球塌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了。
明儿初十。集上人该多了。手绢得绣完，袜子得再摆出去。刘家坳那头不知道还有没有事，王翠兰不知道还闹不闹。事儿还多着呢。
可这会儿，她困了。
闭上眼之前，她听见远处有火车声，轰隆轰隆的，打东边过来，往西边去了。镇上有个小火车站，一天过两趟车。上辈子她没坐过火车，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往后兴许能坐一回。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