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废弃柴房里的半盆炭火
头一天出摊，卖了四双袜子，两双棉的，两双单的。
蒋晗玥把毛票数了三遍，四块四。棉袜子一块五一双，单袜子七毛，人家还价她没松口，王翠兰教的。有个老太太挑了半天嫌贵，蒋晗玥说“大娘你摸摸这厚度”，老太太摸了，买了。还有个年轻媳妇带着孩子，小孩儿看上了花边袜子，哭了半天，年轻媳妇掏了七毛钱，蒋晗玥饶了一双单的搭着送，年轻媳妇乐得直说下回还来。
天擦黑收摊。侯大勇蹬三轮来接，木板和板凳摞车斗里，袜子收进麻袋。赵大爷从前头看车棚过来，瞅了瞅剩的货，说：“头一天卖四双不算少。我头年摆摊卖手套，三天没开张。”
蒋晗玥把麻袋往车斗里塞：“赵大爷您别宽慰我了。”
“宽慰你干啥？实话实说。”赵大爷拿脚踢了踢车斗，“你俩住那半间，我拾掇出来了。炉子盘好了，煤球搁墙角，你俩看着使。水后头井里打，别嫌沉。”
“谢谢赵大爷。”
“甭谢。一个月两块，月底给我就成。”赵大爷揣着手回前头了。
侯大勇把车把一拧：“先回家吃口热乎的，明儿早上再来。”
蒋晗玥跳上车斗，侯嘉璐挨着坐。三轮出了集市拐上村道，天已经黑透，路两边地里光秃秃的，风吹得路沟里干草叶子沙沙响。蒋晗玥靠在麻袋上，仰头看天：“嘉璐，头一天四块四，一个月三十天，能干一百三。”
“你算得倒好，天天四块四？”
“我说能干。”
“明儿不一定有四块四。人家头回买图新鲜，回头客得慢慢攒。再说还能天天出摊？刮风下雪呢。”
蒋晗玥想了想：“那倒是。不过四块四本钱不到一块，净挣三块多，比我在罐头厂刷瓶子强。”
“强多了。你在罐头厂一个月十二，这儿一天三块，一个月干二十五天就七十五。”
蒋晗玥拿胳膊肘捅她：“你算账比我快。”
“我做梦那会儿算惯了。”
蒋晗玥没察觉，接着说：“那咱好好干。攒够钱还刘家坳，剩下的租间房，再攒钱买个三轮车。”
“你计划倒长远。”
“不远。姨说了，我姥爷头一个月赔八块，第二个月就挣了。咱头一天就挣三块多，比姥爷强。”
侯嘉璐笑了笑没接话。三轮颠了一下，她扶住车斗边沿。
到家李秀芬在灶间留着饭，一锅棒子面粥，一盘炒白菜，还有两块早上剩的饼。
“卖了多少？”李秀芬把粥盛出来问。
蒋晗玥伸出四根手指头。
“四块？”
“四块四。卖了四双袜子。”
李秀芬点了点头：“头一天不孬。你姥爷头一个月统共卖了两块钱，赔了八块。”
“姨你老提我姥爷赔钱干啥？”
“让你心里有底。赔钱是常事，挣钱是后头的事。”
侯大勇把三轮推进柴房，回来坐下吃饭，吃了一半忽然说：“我今儿瞅了瞅集上。东头卖袜子的有两家，西头就你俩。西头位置比东头强。东头那两家，一家卖杂货一家卖鞋，袜子搁在里头不显眼。你俩单独支个摊子，打眼。”
侯嘉璐抬头看她爸。侯大勇低头扒粥，接着说：“我琢磨着，你俩可以再进点手绢、顶针、针线啥的，小玩意儿搁摊子边上。不占地方，有人问了搭着卖。集上大姑娘小媳妇多，买个袜子顺手带块手绢，多挣几毛。”
蒋晗玥眼睛亮了：“叔你咋啥都懂？”
“不懂。看两眼就明白了。”侯大勇拿筷子夹了块白菜帮子，“你姥爷那会儿摆摊卖豆腐，顺带卖卤水点剩下的豆腐渣，一份豆腐渣搭两块豆腐，买的人多。一个理。”
李秀芬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爸说得在理。小玩意儿搭着卖，不费事，能多挣几个。”
晚上回屋，蒋晗玥把今天的账记在报纸上。卖了四双，进账四块四，本钱不到一块。她把报纸折好塞炕席底下：“嘉璐，明儿还五点半走？”
“五点半。今儿住家，明儿起住集上。赵大爷那棚子拾掇好了。”
“行。明儿把铺盖卷带上，锅碗也带上。住集上省得来回跑。”
侯嘉璐嗯了一声。俩人在炕上躺着，外头风又刮起来了。蒋晗玥翻了个身：“嘉璐，你爸今儿说搭着卖小玩意儿那段，我琢磨着行。我手巧，手绢上能绣花，绣上花能多卖钱。顶针针线不值几个钱，进一点搁摊子上，有人问就搭着卖。”
“你还会绣花？”
“会。小时候跟我三姐学的。三姐绣花绣得好，她跑的时候把绣花绷子留给我了，还在柜子里搁着。回头我找出来。”
“那你绣几块试试。”
“行。先绣两块搁摊子上，看有人要不。”
侯嘉璐闭上眼。忙了一天，脚后跟疼，嗓子也干。可心里踏实。四块四，不多，头一天。
外头炮声又响了几声，不知道谁家孩子放炮仗。蒋晗玥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明儿五点半起”，翻个身就睡着了。
侯嘉璐也闭上眼。
睡了不知多久，忽然醒了。窗户纸透着灰白，风刮得紧。她侧耳听了听，外头好像有人喊，声儿挺远，听不真切。推了推蒋晗玥：“你听，是不是有人喊？”
蒋晗玥迷迷糊糊睁开眼，听了听：“没听着。”
“你再听。”
蒋晗玥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没有啊。你听岔了吧？”
侯嘉璐又听了听，这回没了，就剩风声。她躺回去，翻了个身。可心里不太踏实。刚才那声儿像什么？像有人在冰上喊，尖细尖细的，喊了两声就没了。她闭着眼，脑子里忽然翻出来上辈子的事，蒋晗玥跳河那天晚上，村里有人听见喊声，以为是野猫叫春，没人当回事。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去河沿上看，人已经冻硬了。
她猛地坐起来。
蒋晗玥被吓了一跳：“咋了？”
“没事。做梦了。”
“啥梦？”
“梦见你站冰上。我喊你你不理我。”
蒋晗玥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攥住她手腕子：“我在这儿呢。没站冰上。”
侯嘉璐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的手。热乎的，手指头肚糙糙的，可热乎。
“嗯。在呢。”
“睡吧。明儿还出摊呢。”
侯嘉璐重新躺下来。蒋晗玥没松手，就那么攥着她手腕子。过了会儿，蒋晗玥呼吸又匀了。侯嘉璐盯着房梁上那个竹篮子，心说这回攥住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俩人起来收拾铺盖卷。李秀芬已经在灶间烧火了，锅里蒸着馒头：“带上。晌午别饿着。”又塞了一饭盒咸菜，一包干粮。侯大勇把三轮蹬出来，铺盖卷搁车斗里，锅碗瓢盆拿绳子捆好。侯嘉璐和蒋晗玥爬上车斗，蒋晗玥怀里抱着那个绣花绷子，昨晚上翻出来的，木头框子旧得发黑，绷布还结实。
“姨，我们走了。”
“嗯。后晌你爸接你们去。”
“不用接。住集上了。”
李秀芬摆了摆手：“你爸想去就去。他那三轮停家里也是停着。”又补了一句，“明儿带几块手绢回来，我瞅瞅你绣的啥样。”
“知道了姨。”
三轮出了村上了集。赵大爷那半间就在车棚后头，原先是个废柴房，砖墙还在，顶子漏过雨，赵大爷拿油毡补了补。里头清得干干净净，炉子盘在墙角，烟囱从窗户纸缝里伸出去，拿黄泥糊了缝。煤球码在门后头，旁边搁着半盆炭，赵大爷夜里烧剩下的，说头一宿别冻着。
侯大勇帮她们把铺盖铺上，找了块木板搁砖头堆上当桌子。蒋晗玥把绣花绷子摆上，侯嘉璐把袜子麻袋拽进来靠墙搁着。
“行了。”侯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俩住这儿，晚上把门闩好。赵大爷前头有人看车，夜里不锁大门。”
“知道了爸。”
“有事上村里喊我去。”侯大勇蹬上三轮走了。
蒋晗玥把炉子点着，搁了壶水上去烧。侯嘉璐把袜子码在木板上，拿从家带来的旧床单铺在摊子上，看着干净。赵大爷从前头过来瞅了一眼：“你俩这小窝拾掇得挺好。今儿初九了，集上人比昨儿多，好好卖。”
蒋晗玥把绣花绷子架在膝盖上，穿针引线，头也不抬：“赵大爷，今儿我边卖边绣，有人问就搭着卖。”
赵大爷瞅了瞅她手底下的活计，啧了一声：“绣得不错。这手绢绣上花，一毛五的能卖两毛五。”
“试试呗。”
集上人渐渐多起来。蒋晗玥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绣花，侯嘉璐在旁边算账找零。晌午前卖了六双袜子，两块手绢，手绢还没绣完，人家先订了，丢下两毛订金，说明儿来拿。蒋晗玥把钱记在报纸角上。
晌午饭拿炉子热了热馒头，就着咸菜吃。蒋晗玥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嘉璐，你昨晚上说梦见我站冰上。你喊我不理你。”
“嗯。”
“后来呢？”
“后来我攥住你了。”
“攥住了？”
“攥住了。”
蒋晗玥把馒头往咸菜盒里蘸了蘸：“那就行。梦里没攥住，这回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