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今晚，她们无处可去
刘家坳的人走了以后，蒋晗玥没急着起身。
她在院里蹲着，手搭在膝盖上，像歇腿，又像缓气。侯嘉璐以为她腿又软了，伸手去扶，蒋晗玥摆摆手：“蹲会儿。蹲会儿就好。”
蹲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跟没事儿人似的。可侯嘉璐瞅见她手还在抖。端碗的时候碗沿磕着门牙，叮当响，响了两回，蒋晗玥自己把碗往怀里收了收，没吭声。
晚饭是李秀芬做的疙瘩汤，搁了白菜叶子，点了几滴香油。蒋晗玥吃了两碗，吃完把碗一推，忽然说：“姨，我跟嘉璐明儿出摊，晚上不回来住了。”
李秀芬筷子停了：“不回来住？上哪儿住？”
“集上旁边有个看车棚的，赵大爷。我跟嘉璐商量了，租他半间棚子，一个月两块。摆摊得早起占位置，从村里往集上赶，五点半走太赶。住集上方便，天不亮就能出摊。”
侯嘉璐在旁边点头。这事儿她俩昨晚上在被窝里商量好的，没跟李秀芬提。怕李秀芬不让。
李秀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两块？赵大爷那棚子四面透风，冬天住人不冻死？”
“他那棚子有半间是砖砌的，有门有窗户，就是小点。赵大爷说给盘个小炉子，能烧水做饭。”
“那被褥呢？锅碗瓢盆呢？”
“被褥从家带，锅先借赵大爷的，碗筷家里有旧的拿两副。”
李秀芬半天没说话。侯大勇在旁边扒拉疙瘩汤，扒拉了两口，抬起头来：“棚子我去瞅瞅。明儿送你们去的时候，我看看那棚子能不能住。四面透风可不行，大冬天住人得冻出毛病来。”
“爸，赵大爷说那半间是砖的——”
“我瞅了再说。”侯大勇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你俩先别急着往外搬。摊子还没支起来呢，挣不挣钱另说。万一赔了，你俩连个退路都没有。”
侯嘉璐看了蒋晗玥一眼。
蒋晗玥说：“叔，我住嘉璐家，我妈三天两头来闹。今儿刘老栓他们走了，明儿我妈保不齐又来。我搁这儿住着，姨跟着操心，你跟我叔也过不安生。我搬出去，我妈闹也闹不着你们。再说了，摆摊得起早，住集上省得来回跑。”
李秀芬听完了，把碗摞起来：“你俩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明儿先去看看那棚子。能住就住，不能住再说。”李秀芬端着碗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被褥我给你俩准备。家里有旧的，拆洗拆洗还能用。”
“姨——”
“别姨了。你俩出去住，冻着了回头还得我伺候。”
蒋晗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晚上李秀芬翻箱倒柜，找出来两床旧被子。被面是拼的，一块蓝一块灰，可里头的棉花还成，晒了两天，蓬蓬的。她又找了条旧褥子，叠好了搁炕上。侯嘉璐在旁边看着，说：“妈，这被子不是前年新弹的么？”
“弹了两年了，不算新。”李秀芬把被子往炕上一搁，“你俩一人一床。褥子有一条，你俩挤着睡。”
“那你跟我爸盖啥？”
“家里还有。少操我的心。”
侯嘉璐不问了。她知道她妈说一不二，再问就得挨骂。
蒋晗玥在旁边帮着叠被子，叠着叠着忽然说：“姨，我今儿晚上去趟村口。”
“干啥？”
“我妈不是坐村口哭么？我去看看她走没走。”
李秀芬瞅了她一眼：“你去看她？你不怕她拽着你骂？”
“她骂就骂呗。我爸刚才来了一趟，捎了十二块六，说是给我摆摊的本钱。我琢磨着，我妈那头我不能光躲着。她坐村口哭，村里人看着不像话。我去把她劝回去，她骂我一顿，骂完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李秀芬想了想：“行。你去。嘉璐跟着。”
“不用跟着。我自个儿去。”
“让嘉璐跟着。”李秀芬把被子往蒋晗玥怀里一塞，“你妈那人说动手就动手，嘉璐在旁边站着，她多少顾忌点儿。”
蒋晗玥没再犟，抱着被子进屋去了。侯嘉璐跟进去，小声说：“你真去劝你妈？”
“劝。劝不回来拉倒，我态度得摆出来。村里人看着我去劝了，回头我妈再骂我，就没人向着她了。”
“你倒琢磨得透。”
“跟你妈学的。”蒋晗玥把被子搁炕上，拍了拍手，“你妈那人，嘴上骂着，事儿办得漂亮。我学她。”
侯嘉璐差点笑出来：“你学我妈？我妈那嘴你可学不来。”
“学不来就不学。学她办事儿那套。”
收拾完碗筷，俩人往村口走。天已经擦黑了，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棉袄裹得紧紧的，缩成一团。走近了才看清是王翠兰，没哭了，可眼睛肿着，鼻头通红，手里攥着个手绢，揉得跟抹布似的。
蒋晗玥走过去，蹲在她妈跟前：“妈。”
王翠兰抬头，看见蒋晗玥，嘴一撇：“你来干啥？看我笑话？”
“看你回去没有。天黑了，村口风大，你坐这儿冻着咋整？”
“我冻死活该。养闺女养出白眼狼来了，我还活个啥劲。”
蒋晗玥没接茬，蹲那儿等她骂。王翠兰骂了几句，翻来覆去就是“白眼狼”“没良心”“白养了”，骂了一会儿见蒋晗玥不还嘴，声儿慢慢小了。
“妈，你回去吧。我爸在家等你呢。”
“你爸那窝囊废！让他去劝你，他倒好，去了半天不回来，回来就跟我瞪眼，说我不该逼你。我逼你啥了？我不就给你找个婆家么？我图啥？我还不是为你好——”
“妈，你要是真为我好，回去跟刘老栓说，一年后钱还不上，让他来找我。你别掺和了。”
王翠兰嘴张了张，拿手绢擤了把鼻涕：“我掺和？我不掺和你早让人领走了！”
“妈，刘老栓他们今儿来，你没掺和？”
王翠兰噎住了。
“你站旁边看着，刘老栓说领人你就帮腔，说‘对，领人’。妈，你那是为我好？”
王翠兰不吭声了。蹲那儿拿手绢翻来覆去叠，叠成个方块又抖开，抖开又叠上。
“妈，你回去吧。我明儿出摊，头一天，得起早。等我挣了钱，头一个月给你买双棉鞋。你那鞋底子磨平了。”
王翠兰手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棉鞋，黑条绒的，底子确实磨得快透了。她嘴瘪了瘪，把脸别过去，拿袖子蹭了蹭眼睛。
“谁要你买鞋。你自个儿留着花。”
“给你买。我说了算。”
王翠兰不吭声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蒋晗玥扶她胳膊，她甩了一下没甩开，就让她扶着了。娘俩慢慢往村里走，侯嘉璐跟在后头，隔着几步远。
走了半截，王翠兰忽然说：“你那个摊子，卖啥？”
“袜子。”
“袜子好卖。集上卖袜子的少，可都咬着一块五。”她顿了顿，又说，“你摆摊别搁东头，东头风大，冬天冻手冻脚的。搁西头那个拐角，靠着老周炒货摊，人密。”
蒋晗玥看了她妈一眼。
“你看我干啥？我卖菜卖了十几年，哪个位置好我还不知道？”
“知道了。搁西头。”
王翠兰不说了，闷着头走了几步，到了蒋家门口，把胳膊抽出来：“行了，到家了。你回去吧。”
“妈你进屋。”
“我进屋用你管？”王翠兰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迈进了院门。进了院又回头，“你那袜子进货多少钱一双？”
“论斤称的。棉的合下来一毛多一双。”
“一毛多你卖多少？”
“一块二。”
王翠兰啧了一声：“卖低了。人家都卖一块五。你卖一块二，人家还价还到一块，你挣啥？”
蒋晗玥愣了。
“头一天别还价。咬死一块五。有人嫌贵你就说‘棉的，厚实，你摸摸’。她要走你就让她走，等人走远了喊一嗓子‘回来，一块三给你’。记住了？”
蒋晗玥点头。
王翠兰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明儿我上集上看看。”说完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蒋晗玥站门口愣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侯嘉璐一眼：“她刚才教我怎么卖袜子。”
“我听见了。”
“我妈那人，一辈子没教过我啥。临了教我怎么摆摊。”
“你妈那人，服软不服硬。你硬了她反倒软了。”
蒋晗玥没说话，往回走的路上一直闷着头。走到侯家门口，她站住了：“嘉璐，你妈让我学她，我学不来。可我妈刚才教我卖袜子那几句，我觉着能管用。”
“管不管用明儿试试就知道了。”
“嗯。试试。”
第二天天没亮，侯大勇蹬着三轮，拉着两床被子、一口旧锅、一袋子袜子，还有侯嘉璐和蒋晗玥，往镇上赶。路上没什么人，三轮车链子嘎啦嘎啦响，车斗里的锅沿磕着车帮，叮一声，又叮一声。侯嘉璐把被子往里头掖了掖，蒋晗玥坐在车斗边上，手扶着袜子袋子，风从棉袄领子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没喊冷。
到了集上西头，靠着老周炒货摊那个拐角，果然有个看车棚的。赵大爷六十来岁，瘦得跟干柴似的，站棚子门口等她们。半间砖房不大，能搁一张窄床，墙角盘了个小炉子，安了个烟囱。窗户是木格的，糊着塑料布。门一推开，里头一股煤烟味儿。
侯大勇进去转了一圈，拿手敲了敲墙：“砖的，结实。烟囱安得对，不往回倒烟。行，能住。”
蒋晗玥把被子往窄床上一铺，拍了拍手：“嘉璐，咱有地方住了。昨晚我还琢磨今晚没处去呢，这会儿倒有半间棚子了。”
侯嘉璐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集上稀稀拉拉开始摆摊的人。天边刚泛白，风刮得塑料布呼哒呼哒响。赵大爷在旁边说：“锅碗瓢盆搁那儿，随便使。水从后头井里打，不要钱。”
“谢赵大爷。”
赵大爷摆了摆手，回前头看车去了。
侯大勇帮她们把摊子支起来——一块旧木板搁在两条板凳上，袜子码上去，鞋摆旁边。蒋晗玥把从家带来的那块红条绒布往摊子边上一搭，破鞋改的几双花鞋搁在最前头，红艳艳的，打眼得很。
侯大勇瞅了瞅摊子，点了点头：“像那么回事。”又看了看天，“我回去了。后晌我再来看你俩，缺啥我送来。”
“爸你路上慢点。”
“知道。”侯大勇蹬上三轮，骑出去一截又回头，“你俩别吵架。卖不出去也别急眼。”
“知道了爸。”
侯大勇走了。集上人慢慢多起来。蒋晗玥站在摊子后头，把袜子又码了一遍，抬头看了看集上的人流。侯嘉璐站她旁边，手揣在兜里，兜里揣着零钱找零。
“嘉璐。”
“嗯。”
“头一个来问价的人，我要是说秃噜嘴了，你兜着。”
“你尽管说。说秃噜了我圆回来。”
蒋晗玥深吸一口气，把脸绷住了：“行。来了。”
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走到摊子前头，低头看袜子。蒋晗玥开口了：“大娘，看袜子？棉的，厚实，你摸摸。”
侯嘉璐在旁边差点笑出来。蒋晗玥她妈教的，一字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