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围观的人散了，风更冷了
刘家坳的人走了以后，院门口围的人没散干净。
老周家媳妇扒着墙头，露半张脸，看了半天。刘嫂子端着饭碗站路对面，筷子搁碗沿上，也不扒饭，就瞅这边。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半大小子，弹玻璃球，球没弹几下，耳朵全支棱着听院里动静。
张婶从小卖部那头跑过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咋样了？我听说刘家坳来人了？”
蒋晗玥蹲地上起不来，腿麻了，侯嘉璐站旁边扶着她胳膊。张婶一看这架势，赶紧凑过来：“闺女没事吧？那帮人动手了？”
“没动手。”侯嘉璐说，“谈妥了。一个月还十八。”
张婶啧了一声：“十八？那得还到啥时候？”
“慢慢还呗。总比把人领走强。”
张婶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你们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王翠兰坐那儿哭呢。哭得可伤心了，一边哭一边骂，说闺女白养了，儿子也白养了，没一个向着她的。”
蒋晗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她哭。哭够了自个儿就回去了。”
张婶瞅她一眼，叹了口气：“晗玥，你妈那人嘴不好，可到底是你妈。她坐村口哭，村里人看着不像话。”
“张婶，我妈坐村口哭不是头一回了。我小时候她跟我爸吵架，能坐村口哭一下午。哭完了回来该干啥干啥，一点事儿不耽误。”蒋晗玥把手揣袖筒里，“这回她哭，一半是真伤心，一半是哭给村里人看的。我不去劝。一劝她来劲了。”
张婶嘴张了张，没再说啥，扭头走了。
刘嫂子还没走，端着碗凑过来，往院里瞅了一眼：“嘉璐，你妈呢？”
“灶间收拾东西呢。”
“你妈真行。刚才王翠兰在村口骂她，说她把闺女拐跑了，骂得可难听了。你妈听见了没？”
侯嘉璐扭头看灶间。李秀芬正在里头洗碗，碗碰碗叮当响，跟平时没两样。
“我妈听见了。”
“她不出去说说？”
“我妈说了，王翠兰骂她，她要是出去对骂，那就成两台戏了。一台戏没人看，两台戏全村看。她让王翠兰自个儿唱独角戏去。”
刘嫂子咂了咂嘴：“你妈这人，真沉得住气。”端着饭碗走了。
老周家媳妇也从墙头上缩回去了。墙根底下那几个小子被大人喊回家吃饭，玻璃球往兜里一揣，跑得比谁都快。院门口慢慢清净下来，就剩风刮过墙头枯草叶子的声儿，呼啦呼啦的。
风从墙头灌下来，比刚才更冷。蒋晗玥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手揣袖筒里没往外拿。
蒋晗玥进灶间帮李秀芬洗碗。侯嘉璐跟着进去，李秀芬看了她俩一眼：“事儿定了？”
“定了。”
“十八就十八。宝来那头能还十块？”
“他搬砖一个月挣三十，自己留二十，还十块。剩下八块我俩摆摊挣，挣不够就先欠着，下月补。”
李秀芬把碗摞好，擦了擦手：“宝来那孩子，这回倒像个样子。以前我瞅他不顺眼，觉着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今儿他站你旁边没缩，还说要搬砖还钱，倒让我刮目相看。”
蒋晗玥把碗接过去搁碗柜里：“我妈回去准得骂他。”
“骂呗。他二十了，让他妈骂两句又不少块肉。”
正说着，院门让人敲了两下。侯嘉璐去开门，门口站的是蒋老蔫。棉袄扣子没系齐，领子窝着，一看就是出门急，没顾上拾掇。
“叔？”侯嘉璐侧了侧身，“进来坐。”
蒋老蔫在门口磨蹭了两步，进来了，进了院又站住了。手在兜里摸来摸去，摸出根烟叼嘴里，没点。蒋晗玥从灶间出来，看见她爸站院里，愣了一下：“爸？”
“晗玥。”蒋老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妈让我来看看。她……她在家哭了一场，又跑村口坐着去了，让我来问问，那刘家坳的事儿真定了？”
“定了。”
“一个月十八？”
“嗯。”
蒋老蔫点了点头，把烟揣回兜里，没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晗玥，你妈那人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搁不住事儿。她自个儿拉不下脸来。”
蒋晗玥没接话。
蒋老蔫又说：“你三姐那年，你妈也是这么办的。先骂，骂完了哭，哭完了让我来递话。你三姐那会儿没挺住，回去了。这回你挺住了，你妈没辙了。”
“爸，你今儿来是替我妈递话，还是你自个儿想来看看？”
蒋老蔫挠了挠后脑勺：“都有吧。”
“那我妈啥意思？让我回去？”
“没让你回去。就说……就说你搁人家家里住着，缺啥少啥跟家里说。你妈前儿让宝来捎的那块布，你收着。过两天再给你扯条裤子。”
蒋晗玥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爸，我妈前天让宝来捎布，昨儿骂我，今儿又让您来捎话。她一天一个样。”
蒋老蔫叹了口气：“你妈就那脾气，一阵一阵的。你也别怨她，她打小就那样，你姥姥活着的时候也说她，改不了。”
“我不怨她。我就是不想回去受她那脾气了。”
蒋老蔫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五块的、两块的，凑了十来块，往蒋晗玥手里塞：“拿着。”
蒋晗玥没接：“爸，你哪儿来的钱？”
“我攒的。平时你妈给我买烟的钱，我少抽两根，攒了几个月。”蒋老蔫把钱往她手里一摁，“你摆摊进货要本钱。爸没能耐，就这些。”
蒋晗玥攥着那把钱，手有点抖：“爸——”
“别跟你妈说。她知道了得骂我。”蒋老蔫把钱塞完了，手揣回兜里，又摸出那根烟叼嘴里，这回点着了，吸了一口，“你妈那头我回去说。她再骂你，你当没听见。有爸在呢，她不能咋着你。”
侯嘉璐在旁边站着，头一回听蒋老蔫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蒋老蔫把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我走了。你妈还在村口坐着呢，我得去把她弄回来。”
“爸。”蒋晗玥叫住他，“你跟我妈说，等摊子支起来挣了钱，我头一个月给她买双棉鞋。她那双棉鞋底子磨平了，我看见过。”
蒋老蔫点了点头，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院门带上以后，蒋晗玥攥着那把毛票站了一会儿。
“多少？”侯嘉璐问。
“十二块六。”蒋晗玥把钱摊在炕上数了数，又叠好，拿手绢包了塞鞋底，“加上宝来那四块六，咱本钱又厚了。”
“你爸那人，比我想的强。”
“窝囊归窝囊，知道给闺女塞钱。”蒋晗玥把鞋穿上，踩了踩，“嘉璐，你爸我妈他爸，仨老头儿，我爸算头一个给钱的。你爸出力，我爸出钱，宝来出砖。咱这摊子要是支不起来，对不起这一圈人。”
侯嘉璐把麻袋拽过来，袜子一双一双往外掏：“所以得支起来。”
晚上俩人把摊子要用的东西归拢了一遍。袜子分三摞码好，鞋面布裁了四双鞋的料，蒋晗玥拿针线把边儿锁了。李秀芬翻出来一块旧木板，拿砂纸打磨了打磨，搁灶台上：“摆摊搁袜子用。底下垫块布，看着干净。”
侯大勇把三轮车斗擦了两遍，链条上了油，又拿废布条把车把缠了缠：“明儿我送你们去。五点半走。”
蒋晗玥看着院里堆的这些东西，忽然笑了：“姨，叔，你俩比我跟嘉璐还上心。”
“废话。你俩头一回摆摊，要是赔了，我跟你叔脸上也没光。”李秀芬把木板往墙边一靠，“摆摊不是啥丢人的事儿，可摆不好就让人笑话。头一天得弄利索了，袜子码整齐，鞋摆正，别让人一看就觉着是糊弄事儿的。”
“知道了姨。”
晚上躺炕上，蒋晗玥翻来覆去。侯嘉璐知道她又烙饼了：“睡不着？”
“嗯。明儿出摊，万一一双卖不出去咋整？”
“那就第二天接着卖。”
“第二天还卖不出去呢？”
“接着卖。”
“你咋老这句？”
“我妈说的。我姥爷头一个月赔了八块钱，第二个月才挣着钱。咱头一天出摊，卖不出去正常。”
蒋晗玥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嘉璐，咱手里连我爸和宝来给的一共六十五块四毛五。本钱厚了点，可要是一个月卖不出去，还得拿它还刘家坳。还完了剩不下啥。”
“所以得卖出去。”
“你倒说得轻巧。”
“不轻巧。可你说这些没用。明儿到了集上，该吆喝吆喝，该招呼招呼。咱站那儿光愁，袜子能自个儿蹦人手里去？”
蒋晗玥拿脚踹了她一下：“你说话咋跟我妈似的。”
“跟你学的。”
“你才跟我学的。”
俩人闷在被窝里笑了一会儿。外头风刮得紧，窗户纸呼哒呼哒响。蒋晗玥笑完了，把被子裹好，声音闷闷的：“嘉璐。”
“嗯。”
“明儿出摊，我吆喝。你管算账。咱俩分工。”
“行。”
“吆喝啥你想好了没有？”
“现想。”
“你就不能提前想好？”
“想好了到时候一紧张全忘。现想现吆喝，反而顺嘴。”
蒋晗玥想了想：“也是。我怼我妈的时候也是现说的，提前想好的话反倒说不出口。”
“对。睡吧。五点半起。”
蒋晗玥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侯嘉璐还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个竹篮子。外头风声小了，村里狗叫了两声也消停了。明天初八，头一回出摊。五点半起，六点到集上，占集东头老周旁边那块地儿，把木板支上，袜子码好，鞋摆正。然后站着等人来问价。头一个来问价的人长啥样？不知道。问完了买不买？也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她闭上眼。炕烧得热乎，蒋晗玥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手搁在被窝中间。侯嘉璐也把手搁过去，没碰着，就隔着一寸远。明天出摊，后天出摊，天天出摊，总有一回能卖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