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侯嘉璐把她护在身后
初七早上天还黑着，侯嘉璐就把蒋晗玥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起。进货去。”
蒋晗玥眼都没睁开，手在炕上瞎摸衣裳：“几点了？”
“五点半。我爸把三轮拾掇好了，说趁早走，赶六点半到镇上，那会儿批发部刚开门，人少好讲价。”
蒋晗玥一骨碌爬起来。灶间灯亮着，李秀芬在煮面，一人一碗热汤面，卧了个荷包蛋。侯大勇在院里给三轮打气，打气筒呼哧呼哧响，链条上浇了机油，地上黑了一块。
俩人呼噜呼噜扒完面，裹上棉袄往外走。李秀芬追出来往蒋晗玥手里塞了个布包：“干粮。中午回不来就垫垫。”
“姨，不用——”
“拿着。穷家富路。”
三轮车斗铺了层麻袋片子，蒋晗玥坐上去，侯嘉璐挨着坐。侯大勇一抬腿上了车座，脚一蹬，三轮晃晃悠悠出了村。天边刚透出点灰白，路上没人，链条嘎吱嘎吱响，颠得蒋晗玥屁股底下直麻。
“嘉璐，我头一回坐三轮进货。”
“我也头一回。”
“你紧张不？”
“紧张。怕人家看我年纪小不给便宜价。”
“那我装岁数大的。”
“你咋装？”
“我绷着脸不说话，看着跟二十好几似的。”
侯嘉璐瞅她一眼：“你那张脸绷着也像小孩儿。”
“你才像小孩儿。”
侯大勇在前头蹬着车，头也没回：“别拌嘴了。到了镇上嘴甜点儿，见人叫同志，问价先问好。批发部那帮人吃软不吃硬。”
“知道了爸。”
骑了半个多钟头到镇上。十字街往东，过了供销社，再走百十米，果然有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一摞麻袋，上头用粉笔写着“袜子八毛一斤”。门板虚掩着，里头有人搬货，灯泡吊在顶上，黄黄的光照着几排货架。
侯大勇把三轮停门口。蒋晗玥跳下车斗，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侯嘉璐跟在后头，没吭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往货架上码东西，听见门响回过头：“进货？”
蒋晗玥点头：“同志，袜子咋批的？”
“棉的八毛一斤，单的五毛。论斤走，不挑花色。”
“能给便宜点不？头回来，多进点。”
男人瞅了她一眼，又瞅了瞅后头跟进来的侯嘉璐和侯大勇：“你仨一家的？”
“我跟她是一伙的。”蒋晗玥指了指侯嘉璐，“那是我叔，蹬三轮的。”
男人把箱子往货架上一搁：“头回来少进点，卖完了再进。棉袜子八毛一斤，给你按七毛五。单袜子五毛，按四毛五。不能再低了。”
侯嘉璐在后头心算：棉的三斤两块二毛五，单的两斤九毛，花边的一双一毛五，二十双三块。统共六块一毛五。比张婶说的便宜五分。她拿胳膊肘碰了碰蒋晗玥。
蒋晗玥说：“行。棉的三斤，单的两斤。花边的小孩儿袜子有么？”
“有。论双走，一双一毛五。”
“来二十双。”
男人拿了杆秤出来，棉袜子往秤盘上一倒，秤砣滑到三斤整。单袜子也称了两斤，花边袜子数了二十双。侯嘉璐掏出布包数钱，六块一毛五。
男人接过钱点了点：“头回来，饶你两双。”从货架上摸了两双棉袜子扔进袋子，“回去卖好了再来。”
蒋晗玥嘴甜：“谢同志。下回还找你。”
出了批发部，侯大勇把麻袋往车斗里一搁：“就这么点儿？”
“头回试水。”侯嘉璐把麻袋口扎紧，“卖完了再来。”
蒋晗玥说：“叔，镇上有没有卖鞋面布的？”
“供销社有。贵。”
“看看去。”
仨人推着三轮去了供销社。鞋面布不要布票的那种，两毛一尺。蒋晗玥挑了块红条绒的，又挑了块黑平绒的，各扯了三尺。侯嘉璐在旁边算：六尺布一块两毛六，加上袜子六块一毛五，统共七块四毛一。本钱五十三块八，还剩四十六块三毛九。
从供销社出来，侯大勇问：“还买啥？”
“不买了。”侯嘉璐把布塞车斗里，“先回去。摊子还没支呢，货进了卖不出去啥都白搭。”
回去路上，蒋晗玥坐车斗里扒着麻袋看袜子：“嘉璐你看，这棉袜子厚实，针脚也密。棉的一双卖一毛七，单的一毛二，花边的两毛三，一双能挣八分钱。头一个月卖两百双，挣十六块。”
“你心里有数就行。摊子支哪儿想好了没？”
“乡里集上东头，卖炒货的老周旁边。那地方人流多，老周那人也厚道，不欺负生人。”
“你咋知道？”
“我在罐头厂上班那会儿，老周推车从厂门口过，我买过他的炒瓜子。他那人不爱说话，可秤给得足，走的时候还抓一把添上。”
“行。明儿去跟老周说一声，占他旁边那块地儿。”
回到村口快晌午了。三轮刚拐上村道，侯嘉璐远远看见家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她眯眼瞅了瞅，心往下沉了沉。王翠兰在，蒋宝来在，还有两个男的，一个五十来岁黑脸膛，一个三十出头，穿件皱巴巴的蓝制服，头发抹得油亮，离老远就能闻见头油味儿。
蒋晗玥也看见了，扒着车斗站起来：“那谁啊？”
侯大勇把车蹬慢了点：“那个年轻的，是不是刘家坳的？”
蒋晗玥脸白了。
侯嘉璐攥住她手腕子：“别慌。提前来了。初十的提前到初七了。”
“咋办？”
“按原来说的。钱慢慢还，人不走。”
三轮停到院门口。王翠兰瞅见她们回来，嗓门先到了：“哟——进货回来了——我说啥来着，真去进货了——”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黑脸膛上前一步，打量了一下车斗里的麻袋：“这就是蒋晗玥？”
王翠兰赶紧接话：“对，我闺女晗玥。那头是刘家坳的刘老栓，这是他儿子刘福来。”
刘福来，刘家坳那个跑了老婆的。侯嘉璐瞅了一眼，那人站那儿没动，可眼睛一直在蒋晗玥身上打转，上上下下地扫，跟看牲口似的。
蒋晗玥从车斗上下来，拍了拍裤子，站直了。刘老栓开口：“闺女，你妈说你不想嫁了。有这话没有？”
“有。”
“为啥？嫌我儿子年纪大？”
“年纪大倒没啥。打人不行。”
刘老栓脸沉了：“谁说我儿子打人？”
“前头那个媳妇咋跑的？”
刘福来在后头吭哧了一声：“那是她跟人跑了，我没打过她。”
“那她为啥跑？”
刘福来不吭声了。刘老栓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回来：“闺女，我跟你好好说。彩礼钱你家花了，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你今天跟我们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儿不提。你要实在不乐意，行，把钱退我。八百块，一分不能少。”
蒋晗玥刚要开口，王翠兰在后头插了一嘴：“退钱退钱，听见没？人家要退钱！你拿啥退？”
侯嘉璐往前迈了一步，把蒋晗玥挡在后头。
“刘叔，钱能退。”
刘老栓瞅了她一眼：“你谁？”
“我侯嘉璐，晗玥的姐妹。钱能退，可八百块一下子拿不出来。宝来年前输了四百多，剩下的也花得差不多了。我们商量了，一个月还五块，慢慢还。”
刘老栓哼了一声：“一个月五块？八百块得还十三年。十三年我孙子都上初中了，我儿子还打光棍呢？”
刘福来在后头拽了拽他爹袖子：“爹，五块太少了。让他们一个月还十块。”
刘老栓一挥手：“你别插嘴。”又冲侯嘉璐，“一个月五块不行。最少二十。给不了二十，人就跟我走。”
王翠兰一听，来劲了：“对！给不了二十就领人！我也拦不住！”
蒋晗玥从侯嘉璐肩膀后头探出来：“刘叔，二十我真给不了。我摆摊卖袜子，一双挣八分钱，一个月卖两百双才挣十六块。您要二十，我吃啥？”
“那你啥意思？”
“我一个月还八块。宝来砖窑干活一个月挣三十，还能再还十块。加起来十八，差两块您担待担待。”
刘老栓没接话，站那儿拿眼扫了一圈——侯嘉璐挡在前头，蒋宝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蒋晗玥另一边，抱着胳膊没说话，可往那儿一杵就是个意思。侯大勇在院门口站着，手搭在车把上，也没吭声，但人没走。
刘老栓又看了看蒋晗玥：“闺女，你这嘴挺能说啊。”
“刘叔，我不是能说。我是想活。”
刘老栓吧嗒了两下嘴，从兜里摸出烟袋，蒋宝来上前给他点了个火。刘老栓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一个月十八，空口白牙不行。得立个字据。你，还有你——”他指了指蒋宝来，“你按个手印。你叔——”又冲侯大勇抬了抬下巴，“当个保人。一年后先结一半，剩下的再商量。要是连一半都拿不出来，我再来领人，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蒋宝来点头：“行。我按。”
侯大勇也点了头：“我作保。”
刘老栓又抽了口烟：“还有一个。这个月的十八，先给。给了我就走，给不了，人我今天就领走。”
院里静了一下。
蒋晗玥回头看侯嘉璐。侯嘉璐没接她眼神，低头从布包里数钱。进了货花了七块四毛一，还剩四十六块三毛九。她数出十八块，递过去。
“刘叔，您数数。”
刘老栓接过钱，一张一张捻开看了看，揣进怀里。又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让蒋宝来把字据写了。蒋宝来念过几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明白：欠刘老栓八百块，每月还十八，一年后先结一半，侯大勇作保。蒋宝来按了手印，侯大勇也按了。刘老栓把纸叠好揣上。
“行。你们一家子挺齐整。老的护着小的，闺女护着闺女，儿子认账。我不当这个恶人。”
刘老栓领着刘福来往村外走。刘福来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蒋晗玥，嘴动了动，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看啥看！没出息的东西！”
人走远了。王翠兰站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蒋晗玥：“你——你就这么把事儿定了？你问过我吗？”
“妈，你不是说让我自个儿对付么？”
“我让你对付没让你做主！”
“我不做主谁做主？你做主就让我嫁过去。我自个儿做主就慢慢还钱。你说哪个好？”
王翠兰气得直跺脚：“十八！你拿啥还！这个月给了，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挣。”
“挣个屁！你摆摊能挣几个钱——”
蒋宝来在旁边把话接过去了：“婶儿，那钱是我花的。我搬砖还。砖窑那边我明儿去报到，一个月三十，给姐十块。”
王翠兰嘴张了张，没接上。憋了半天，一甩手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俩等着！一年后还不上人家来领人，我可不管！”声儿越来越远，拐过墙角没了。
院门口就剩他们几个。蒋晗玥腿一软，蹲地上了。侯嘉璐跟着蹲下来：“又软了？”
“软了。可这回没抖。”
“没抖就进步了。”
蒋宝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盒烟，抽了一根点着，吸了一口，忽然说：“姐，刚才那姓刘的看你，我差点上去揍他。”
“你揍他？你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揍。他那眼睛跟看牲口似的。”
蒋晗玥瞅了他一眼：“你刚才站我旁边，没说话，我看见了。”
“嗯。我就站那儿给你壮个胆。”
“胆壮了。”
蒋宝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我走了。砖窑那边明儿报到，干一天算一天。发了工资给你送来。”
“嗯。去吧。”
蒋宝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姐，你那袜子好卖不？回头我上集上给你捧场去。”
“你买袜子？”
“我买两双。我袜子漏脚趾头了。”
蒋晗玥乐了：“你来买，给你算便宜点。”
蒋宝来嘿嘿笑了一声，走了。
侯大勇把三轮推进院，麻袋搬下来搁灶间。侯嘉璐和蒋晗玥蹲院里拆麻袋数袜子。李秀芬出来瞅了一眼：“事儿定了？”
“定了。一个月十八。先给了这个月的。”
“给了就给了。慢慢还。”李秀芬往灶间走，“洗手吃饭。吃完把袜子数出来，摆摊之前货得理清楚。”
蒋晗玥把袜子一双一双往外拿，码在炕上。棉的、单的、花边的，分三摞。码完了拿手点了点，棉的二十八双——批发部饶了两双——单的十九双，花边的二十双，统共六十七双。
“六十七双。”蒋晗玥拍了拍手，“嘉璐，咱明儿就出摊。”
“明儿初八，集上人多。”
“那就初八。”
侯嘉璐看着她把袜子重新码进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忽然说：“晗玥，你刚才跟刘老栓说‘我是想活’那句，说得挺好。”
“瞎说的。说完我都不知道自个儿说了啥。”
“瞎说能说这么好，往后多瞎说。”
蒋晗玥拿袜子砸她：“你才瞎说呢。”
俩人蹲院里笑了一会儿。太阳照下来，院里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李秀芬在灶间喊吃饭，侯大勇端了盆热水出来让她们洗手。蒋晗玥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子，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
“嘉璐，明儿出摊，几点走？”
“五点半。占位置。”
“行。五点半就五点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