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退亲
赵永强他爹赵老栓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二八大杠，车梯子一磕，咔哒一声支在院门外头。车把上挂两盒点心，油纸包着，上头压了红纸，风一吹，红纸角翘起来。他拎着点心进院，嗓门先到了：“大勇！秀芬！过年好哇！”
侯大勇从屋里迎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利索：“老赵来了？进屋坐。”
赵老栓没急着进屋，把点心往灶台上一搁，油纸底儿沾了点灰，他拿手抹了一下。然后扫了一圈院子，眼睛落到屋门口。侯嘉璐站那儿，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赵老栓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嘉璐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还是前年集上，那会儿瘦得跟麻秆似的，如今出落得不错。”
侯嘉璐叫了声“赵叔”，把扫帚靠墙立好，给他搬了个凳子。凳子面有点潮，她顺手拿袖子蹭了蹭。赵老栓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侯大勇。侯大勇摆摆手：“不抽。”
“戒了？”
“没瘾。”
赵老栓自个儿点了一根，吸一口，烟夹在手指头缝里，开始拉家常：“今年这年过得咋样？年货备得齐不齐？我那头杀了口猪，回头让永强给你家送两斤肉来。”
李秀芬端了碗热水搁他跟前：“不用，我家割了肉了。”
“秀芬你甭客气。永强那孩子实在，说了送就送。”
侯嘉璐在旁边听着，心说这就夸上了。她没吭声，手往棉袄兜里一揣，指尖掐着掌心。果然，赵老栓话头一转：“嘉璐啊，你跟永强的事儿，你爹妈跟你说了没？”
“说了。”
“那你啥意思？”
侯嘉璐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她想起蒋晗玥说的，别看他眼睛，看他后头墙。她稍微偏了偏头，瞅着赵老栓身后头那堵墙。墙皮掉了两块，露出里头的土坯。
“赵叔，这门亲我觉着不合适。”
赵老栓抽烟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随即笑了：“不合适？哪儿不合适？永强那孩子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挣的工分在村里数一数二。你嫁过去亏不了。”
“赵叔，我听说永强在集上卖猪跟人骂了半条街。有这事儿没有？”
赵老栓嘴张了张：“那……那不是骂街。那人是压价压得太狠了，永强气不过，说了两句。”
“说了两句还是骂了半条街？”
赵老栓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碾得挺用力，鞋底在地上蹭出个小坑。“嘉璐，你这孩子听谁胡咧咧的？永强那人脾气好得很，你嫁过去就知道了。”
“赵叔，脾气好的人跟人吵半条街？”
赵老栓声儿往上提了提：“那能叫吵？做买卖讨价还价，嗓门大点儿正常。”
侯嘉璐没接话。她想起李秀芬教的，等他拍桌子。赵老栓果然越说越急：“嘉璐，我跟你说，这门亲事是你妈托人来说的，定金都给了，你如今说不合适，你让叔的脸往哪儿搁？”
“定金给了多少？”
“二百。”
“那我回头凑了还你。”
赵老栓一巴掌拍在凳子扶手上，“啪”一声。凳子腿在泥地上歪了一下，他又拿脚勾回来。“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二百块你说还就还？你拿啥还？”
侯嘉璐端起窗台上那碗温水，递过去：“赵叔你喝口水润润嗓子。”
赵老栓愣住了。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侯嘉璐就那么端着，不卑不亢的。碗沿上有个小豁口，她手指头避开了。赵老栓到底接过去了，喝了一口，嗓门没法接着拔了。
“赵叔，我不是犟。我就是把话问清楚。”侯嘉璐等他喝完水，把碗接回来搁窗台上，“你刚才说永强脾气好。可我听说他前年跟他兄弟分家，为了一副门板跟人打了一架。有这事儿没有？”
赵老栓噎了一下：“那……那是他兄弟不讲理——”
“赵叔，永强脾气好不好，你心里有数。你让我嫁过去，我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你家三间瓦房。他脾气要真不好，我嫁过去挨打受气，你当爹的管不管？”
赵老栓脸涨红了：“我儿子不打人！”
“那前年跟他兄弟打架是咋回事？”
“那是他兄弟先动的手！”
“赵叔，你儿子打兄弟，你说是兄弟先动的手。你儿子跟人骂街，你说是人家压价。你儿子啥都好，都是别人不好。我嫁过去要是跟你儿子拌嘴，你是不是也觉着是我不好？”
赵老栓嘴张了两回，没接上话。他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往地上一摔：“嘉璐，你这孩子嘴太厉害了。以前不这样啊。”
“赵叔，我以前见人就低头，你觉着那样好？”
“我没说不好——”
“那你觉着我现在这样不好？”
赵老栓被绕进去了，急得拍了下大腿：“你这孩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叔，你听我说完。”侯嘉璐没给他喘气的工夫，“永强要真是个好的，我不说二话。可我打听过了，他前头那个对象是咋黄的？人家姑娘来相家，他嫌人家吃得多，当着一桌人的面说‘这要是娶回去，粮食都不够她造的’。这话有没有？”
赵老栓脸白了。
“人家姑娘扭头就走了，是不是？”
赵老栓站起来，凳子往后一退，刮得地面吱嘎一声：“你听谁说的？”
“村里传遍了。赵叔你觉着这话传不到我耳朵里？”
赵老栓站那儿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侯大勇从屋里出来了，拎着暖壶，给赵老栓杯子里续了水：“老赵，坐下说。坐下说。”
赵老栓就着坡下了，又坐回去，喝了两口水，声儿降下来了：“嘉璐，叔跟你说句实在话。永强那孩子嘴笨，不会说话，可心不坏。上回那事儿是他不对，回去我骂他了。你嫁过去，叔给你撑腰，他敢欺负你，你来找叔。”
“赵叔，你这话我信。可你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辈子。我跟永强过日子，你还能天天盯着？”
赵老栓不吭声了。
侯嘉璐又说：“赵叔，我跟你交个底。我不嫁永强，不是嫌他家穷，也不是嫌他长得不好。我就是觉着，他那人不拿媳妇当人看。你要是觉着你儿子没错，那这门亲就算了。二百块定金我想法子还你。你要是觉着你儿子确实有毛病，回去让他改改，改好了再说下一家。”
赵老栓坐在那儿，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拿手胡拉了两下。李秀芬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开口了：“老赵，嘉璐把话说得够明白了。孩子不乐意，你硬摁头也没意思。定金那二百块，我家凑凑，开春还你。”
赵老栓把烟头扔地上，站起来：“行了。我回去。二百块你们开春还，不急。”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侯嘉璐一眼，“嘉璐，你这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叔，人总得长大。”
赵老栓推着自行车走了。车链子响，咯噔咯噔的，出了巷子口才听不见。院门关上以后，侯嘉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腿又软了。凳子还是赵老栓坐过的那条，她坐上去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按不住，腿肚子直哆嗦。
蒋晗玥从屋里蹿出来：“咋样？”
“走了。”
“水递了？”
“递了。”
“他拍了桌子没有？”
“拍了。”
“拍完了咋说？”
“接水喝了。”
蒋晗玥一拍巴掌：“我说啥来着！管用吧！”
侯大勇在旁边拎着暖壶站着，吭哧了一声：“嘉璐，你刚才问他兄弟分家那事儿，我都没听说过。”
“我编的。”
侯大勇嘴张圆了：“编的？”
“也不算全编。他兄弟分家闹了一场是真的，具体为啥闹我不知道。我就那么一问，他自己接不住，露馅了。”
李秀芬在旁边拿火钩子拨了拨灶膛，火星子往上跳了一下。“问得好。他要是心里没鬼，当时就驳回来了。他驳不回来，说明那事儿真有。”
蒋晗玥凑过来：“嘉璐，你今儿可厉害了。赵老栓那人出了名的难缠，你能把他怼走，往后村里人不敢小瞧你。”
“我腿还软着呢。”
“软归软，赢了就行。”
侯大勇把暖壶搁灶台上，忽然说：“嘉璐，你刚才说二百块定金咱家还。那钱从哪儿出？”
侯嘉璐看了李秀芬一眼。李秀芬把火钩子一搁：“我回娘家借。我弟那头宽裕，二百块拿得出来。”
“妈——”
“别妈了。你把这门亲退了，比啥都强。二百块慢慢还，我不信咱一家子挣不出来。”
侯嘉璐鼻子又有点酸。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劲儿压下去。蒋晗玥在旁边拿胳膊肘捅她，小声说：“你妈真行。”
“嗯。”
“我爸要是有你妈一半——”
“你爸是你爸，你妈是你妈。你妈那人改不了，你爸改不改也没啥用。你自个儿立起来就行。”
蒋晗玥点了点头。
下午侯大勇去柴房拾掇那辆旧三轮。侯嘉璐和蒋晗玥跟过去看。柴房门一开，一股土腥味。三轮车锈得跟从土里刨出来的似的，车斗里全是灰，轮胎瘪了，链条断了一截，耷拉在地上。侯大勇拿扳手拧了拧，又拿机油点了点：“链条得换一截，轮胎打个气，车斗擦擦，还能骑。”
“爸，你还会修车？”
“你姥爷那会儿家里啥坏了都是我修。三轮、自行车、缝纫机，都拆过。”
侯嘉璐看着她爸蹲那儿拧螺丝，忽然觉着她爸好像也没那么窝囊。窝囊归窝囊，该干的活儿不推。扳手打滑，侯大勇手背蹭在车架上，蹭出一道黑印子，他往裤子上抹了抹，接着拧。
蒋晗玥在旁边帮忙递扳手，递完了说：“叔，明儿进货你蹬三轮去，我坐车斗里给你看道儿。”
“行。你眼神好。”
“我眼神好，嘉璐算账好，你出力气。咱仨搭伙，正好。”
侯大勇抬头瞅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明显松快了点。
傍晚李秀芬烙了饼，炒了白菜粉条。四个人围桌坐着，侯大勇吃了三张饼，比平时多一张。李秀芬看他一眼：“今儿胃口好？”
“干了活儿了。”
“明天还去？”
“去。三轮还没拾掇利索，明儿早点起，把链条换上。”
侯嘉璐跟蒋晗玥对看了一眼。
晚上躺炕上，蒋晗玥翻了个身，面朝着侯嘉璐：“嘉璐，你今儿跟赵老栓说那句‘你儿子啥都好，都是别人不好’，说得太带劲了。”
“我瞎说的。说完自个儿都忘了说啥了。”
“瞎说都说得这么利索，你要好好琢磨琢磨，得厉害成啥样？”
“不琢磨。琢磨多了反而不会说了。”
蒋晗玥闷在被窝里笑了两声。过了一会儿，又说：“明儿进货，咱几点走？”
“天不亮就走。赶早不赶晚。批发部一开门咱就进去，晚了人家忙着，不搭理你。”
“行。我今儿早点睡。”蒋晗玥翻了个身，裹了裹被子，又转回来，“嘉璐，你说明儿能进着好货不？”
“不知道。去了再说。”
“那要是批发部老板不好说话呢？”
“不好说话就想办法。你不是会揽客么，到时候你上。”
“我？我嘴笨。”
“你怼你妈的时候嘴可不笨。”
蒋晗玥拿枕头砸她：“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都是说话，你当跟人唠家常就行。”侯嘉璐把枕头还给她，“睡吧。明儿还赶路呢。”
蒋晗玥把枕头搁好，没再说话。外头月亮出来了，照得窗户纸亮堂堂的。侯嘉璐闭着眼，脑子里盘算着明儿进货的事儿：袜子进多少，鞋面布要不要捎点，批发部在镇上哪个位置，去了先找谁打听。事儿多，可心里踏实。
赵老栓走了，王翠兰也消停了，后天初十刘家坳来，再过一关就完事儿了。然后就是摆摊挣钱，还账，租房子，过日子。路还长，可总算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