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弟弟伸手：姐，把钱给我
初六一大早，蒋宝来来了。
侯嘉璐蹲院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瞅见蒋宝来推院门。这回没踹，还知道敲两下，敲完没等应声就进来了。头发比前天利索，拿水抿过，贴着头皮。棉袄换了件干净的，袖口还是磨得发亮。
“嘉璐姐，我姐呢？”
侯嘉璐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屋里。”
蒋宝来站院里没往里走，脚底下倒腾了两下。侯嘉璐漱了口，拿袖子一抹嘴：“你找她干啥？”
“说点事儿。”
“啥事儿？”
“我跟我姐说。”
蒋晗玥从屋里出来，手里攥半块饼正往嘴里塞。瞅见蒋宝来，嚼东西的嘴慢下来：“来了？”
“姐。”蒋宝来往前凑一步，又站住，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个东西搁窗台上，“妈让给你的。”
侯嘉璐扫了一眼，是块布。藏蓝，粗布，能做条裤子。布边儿毛着，一看就是从大块上扯下来的。
蒋晗玥也瞅了一眼，没动：“妈啥意思？”
“妈说……你那衣裳不是剪了么，这块布给你做条裤子。她扯了两块，一块给我做褂子，一块给你。”
蒋晗玥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妈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昨晚回去她自个儿坐灶间生闷气，生到半夜，忽然起来翻箱子。我爸问她干啥，她说‘给那死丫头扯块布，省得她搁人家家里丢我的人’。”蒋宝来挠了挠后脑勺，“她那人就那样，嘴上骂着，事儿该办还是办。”
蒋晗玥把布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行。替我谢妈。”
“嗯。”蒋宝来站着没动。
“还有事儿？”
“那个——”蒋宝来又掏兜，掏出几张毛票，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凑了一小把，“这是我攒的，四块六。先给刘家坳那头，你帮我捎过去。”
蒋晗玥看着那把毛票：“你哪儿来的钱？”
“妈给我的。我搬砖她拦着不让，说砖窑累，先给我五块，让我跟人说好话，慢慢还。”
“妈给你五块你就拿四块六给刘家坳？”
“我留四毛买盒烟。”
蒋晗玥把毛票拿过来数了数，搁窗台上：“行。我记上账。宝来还刘家坳四块六，那五百块里头一笔。剩下四百九十五块四。”
“姐你别算了，你越算我心里越堵。”
“堵就对了。堵着堵着你就知道钱难挣了。”
蒋宝来站那儿，手揣回兜里，没走的意思。侯嘉璐看他那样，像有话憋着。她端碗热水搁窗台上，自个儿站旁边没动。
“姐。”蒋宝来开口了，声儿比刚才低，“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恼。”
“说。”
“妈回去说，初十刘家坳来领人，你不去，人家就得跟咱家要钱。妈的意思是，让你先凑点儿，凑多少算多少，给人家个台阶下。”
蒋晗玥脸沉了：“凑多少？”
“妈说……二十块。”
“我上哪儿弄二十块？”
“妈说你手里有。你罐头厂攒的，还有你平时抠下来的，妈说你藏了私房钱。”
蒋晗玥气笑了：“我藏私房钱？我一个月挣十二交十一，我上哪儿藏私房钱？”
“妈说你肯定藏了。她说你小时候就藏东西，你床头那个铁盒子里——”
“那铁盒子里就几根头绳和两张粮票！”
“你跟妈说去，妈不信我。”
侯嘉璐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宝来，你妈让你来要这二十块？”
蒋宝来脖子缩了一下：“妈说先让姐凑凑。凑不出来再说。”
“凑不出来咋说？”
“妈说凑不出来就让姐回去一趟，跟刘家坳当面说清楚，就说手头紧，先给二十，剩下打欠条。人家看她态度好，兴许就松口了。”
侯嘉璐看了蒋晗玥一眼。蒋晗玥嘴抿得紧紧的。
“宝来，你自个儿觉着，我回去一趟还出得来不？”
蒋宝来不吭声。
“你说实话。”
“我……我觉着出不来。”蒋宝来声音跟蚊子似的，“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回去她就把门一插，刘家坳的人在外头等着，到时候你说啥都白搭。”
“那你来要这二十块，是妈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妈的主意。可我觉着——我觉着你要真凑二十块，给人家送去，人家心里舒坦点儿，初十来的时候也不至于太横。”
蒋晗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宝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觉着这样好，还是妈让你来说的？”
蒋宝来低下头，拿鞋尖蹭地上的砖缝，蹭了半天，憋出一句：“妈说你要是不给，就让我别回去了。”
侯嘉璐听得火往上蹿。王翠兰这手玩得狠，拿儿子当枪使，还断儿子后路。蒋宝来空手回去，准得挨骂。
蒋晗玥站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侯嘉璐以为她要发火，结果没有。她把窗台上那块布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搁蒋宝来手里。
“布你拿回去。跟妈说，心意我领了，裤子我自个儿挣钱做。”
蒋宝来攥着布：“姐——”
“钱我没有。二十块我凑不出来，也不想凑。你回去跟妈说，初十刘家坳来，我自个儿对付。她要是真想帮我，初十那天别躲灶间不出来，站院子里看两眼，给我壮个胆。”
蒋宝来嘴张了张：“妈能愿意？”
“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儿。你把我这话带到了就行。”
蒋宝来把布往窗台上一搁：“姐，我拿回去妈准骂我。你要真不要，自个儿给她送回去。”说完又掏出那四块六，“那这钱——”
“钱我收着。回头记上账。你回去跟妈说，宝来答应还刘家坳的钱，我帮他捎着。她要是想让宝来搬砖还钱，就让他去。二十块我拿不出来，宝来一个月搬砖挣三十，攒一个月就够还了。”
蒋宝来把毛票搁窗台上，拍了拍手，忽然说：“姐，我昨晚跟妈吵了一架。”
蒋晗玥抬眼看他。
“妈说让我来找你要钱，我说姐手里没钱，你逼她也没用。妈说我没出息，胳膊肘往外拐。我说那钱是我输的，本来就该我还。妈拍桌子，我也拍桌子。”
侯嘉璐头回听说蒋宝来拍桌子。
“妈气坏了，拿笤帚疙瘩抡我。我没跑，站那儿让她抡。抡完了她自个儿坐那儿哭，说养儿子养出白眼狼来了。”蒋宝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我今儿出门的时候，她没理我。”
蒋晗玥没说话，可脸色缓下来了。
“姐，砖窑那边我打听好了。过了十五开工，我去。一天干八个钟头，搬砖和泥，一个月三十。妈拦着不让去，我非得去。我自个儿欠的钱自个儿还。你跟刘家坳说，我蒋宝来不是赖账的人。”
蒋晗玥看了他半天：“宝来。”
“嗯？”
“你这话当真？”
“当真。”
“那行。你去了砖窑，头一个月工资领了，拿十块给刘家坳送去，剩下你自个儿留着买烟。姐不占你的。”
蒋宝来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到院门口回头：“姐，那布你真不要？”
“不要。你拿回去给妈，说我不缺裤子穿。”
“那我走了。”蒋宝来把院门带上，走两步又回来，扒着门框探头：“姐，初十那天我回来。砖窑十五才开工，我正好在家。刘家坳的人要是横，我站你后头。”
蒋晗玥愣了一下，点头：“行。”
蒋宝来走了。蒋晗玥站那儿看着院门，看了好一会儿。
侯嘉璐把窗台上那四块六拿起来，找了张旧报纸包好，塞炕席底下：“你弟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知道能撑几天。”蒋晗玥嘴上这么说，嘴角往上翘着，“他那人没长性。不过今儿这话说得还行。”
“他拍桌子那段你信不信？”
“信。宝来那人怂归怂，逼急了也敢跟他妈顶两句。就是顶完了回头又缩回去。”
“那你还让他初十站你后头？”
“站呗。他站那儿，我妈就不好直接上来拽我。我妈再横，总不能在儿子跟前撒泼打滚。”
侯嘉璐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李秀芬从灶间探出头：“宝来走了？”
“走了。”
“他来找你干啥？”
蒋晗玥把事儿说了。李秀芬听完，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王翠兰让宝来来要钱，这招不新鲜。先把儿子逼到墙角，儿子没法子，回头来找闺女。闺女心一软，钱就拿出来了。”
“我没给。”
“没给就对了。”李秀芬想了想，“不过宝来这孩子，倒比他妈强点儿。他知道那钱是他输的，认账。冲这一点，他还有救。”
“姨，初十那天宝来真站我后头，我妈会不会连他一块儿骂？”
“骂呗。骂儿子又不丢人。当妈的骂儿子天经地义，她骂得越凶，村里人越觉着她不讲理。你到时候别接茬，让她骂。”
蒋晗玥点了点头。
侯嘉璐把早饭端上桌，棒子面粥配咸菜。四个人围桌坐着，侯大勇忽然开口：“明儿去镇上进货，我跟你俩一块儿去。我蹬三轮驮你们。”
侯嘉璐抬头看她爸：“你会蹬三轮？”
“你姥爷那辆旧三轮搁柴房呢，我拾掇拾掇还能骑。你俩买完货搁车上拉回来，省得扛着走好几里地。”
李秀芬看了侯大勇一眼，没吭声，给他碗里又添了勺粥。
侯大勇低头喝粥，喝了两口说：“赵永强他爹今儿来，嘉璐你自个儿对付？”
“嗯。”
“那我在屋里待着。你对付不了就喊我。”
“行。你出来帮我倒水。”
侯大勇点了点头，接着喝粥。侯嘉璐心里热了一下，嘴上没说。
蒋晗玥在旁边拿胳膊肘捅她，小声说：“你爸也挺好。”
“窝囊。”
“窝囊归窝囊，知道给你倒水。”
侯嘉璐没接话，嘴角翘了翘。
吃完早饭，李秀芬把碗收了，撂下一句：“今儿赵永强他爹来，你俩精神点儿。嘉璐换身干净衣裳，别穿那件磨毛领子的。晗玥把屋里拾掇拾掇，别让人进屋看着跟猪窝似的。”
“知道了姨。”
外头日头升起来，照在院里，雪化了半边，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蒋晗玥把窗台上那块布又拿起来看了看，叠好搁炕柜里。
“你不是说不要么？”侯嘉璐问。
“布又没罪。妈扯都扯了，我不用白不用。”蒋晗玥把柜门关上，“回头做条裤子，给你穿。”
“给我？”
“你那条棉裤裆磨薄了，我看见了。我手巧，给你改一条。”
侯嘉璐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裤，裆上确实磨得发亮：“你眼睛真尖。”
“废话。我刷了四年瓶子，哪个瓶口有裂纹我一眼就能瞅出来。”
俩人拾掇屋子，把炕席扫了，被子叠了，地扫了两遍。蒋晗玥还拿湿抹布把炕沿擦得锃亮。李秀芬进来瞅了一圈：“行。像那么回事。”
刚拾掇完，院门外头有人喊：“侯大勇在家没——”
李秀芬整了整衣襟：“来了。赵永强他爹。”
蒋晗玥攥了攥侯嘉璐的手：“稳住。递水。”
“知道。递水。”
侯嘉璐深吸了口气，往院门口走。腿肚子还没开始转筋，手指头已经有点发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