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蒋母撒泼：养你不如养条狗
初五晚上，王翠兰又来了。
这回一个人，天擦黑，没带帮手。侯嘉璐家正吃饭，棒子面粥配咸菜疙瘩，李秀芬烙了两张饼，切成块搁桌子中间。院门让人拍得山响，拍一下喊一嗓子：“蒋晗玥——开门——我养你不如养条狗——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李秀芬筷子往桌上一搁：“吃个饭都吃不安生。”
蒋晗玥要站起来，李秀芬摁住她肩膀：“你先吃。我去看看。”
李秀芬出去开了门。王翠兰这回没往院里冲，站门口，手里攥着个手电筒，腋下还夹着把剪子，剪尖上挂着两缕蓝布丝。手电往院里照了一圈：“嫂子，我跟晗玥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啥话？”
“私房话。闺女跟妈的私房话，嫂子你总不能不让我说吧？”
李秀芬回头瞅了蒋晗玥一眼。蒋晗玥放下筷子出来了，站院门口：“妈，你说。”
王翠兰把手电筒往腋下一夹，两只手空出来搓了搓。换了副调门，不骂了，声儿软下来：“晗玥，妈回去想了一下午。妈说话难听，妈不对。”
蒋晗玥愣住。
侯嘉璐在屋里听着，也觉得不对劲。王翠兰认错认得这么痛快？
“妈这人性子急，你也知道。一急嘴上就没把门的。”王翠兰往前凑了一步，手搭上蒋晗玥胳膊，“妈回去跟你爸说了，你爸也说，孩子不乐意就算了。刘家坳那头妈去说，不逼你了。”
蒋晗玥嘴唇动了动：“真的？”
“真的。妈啥时候骗过你？”
侯嘉璐差点从炕上出溜下来。啥时候骗过你——上回说“我不打你了”是前年，说完第二天拿烧火棍抡蒋晗玥屁股。大上回说“我不翻你东西了”，当天晚上就把蒋晗玥攒的布票翻走了。
蒋晗玥没吭声，胳膊让王翠兰攥着，没抽回来。
王翠兰又说：“你在这儿住着也行，住两天散散心。妈不催你。就是——”顿了顿，声音又软三分，“你弟那头，刘家坳催得紧。你爸跟我商量了，那八百块，咱家先还上五百，剩下的三百，你看你能不能——”
蒋晗玥把胳膊抽回来了。
“妈，你说来说去还是钱。”
“不是钱！妈是跟你说，那五百我跟你爸凑了，借了二百，卖了那头猪凑三百，砸锅卖铁凑的。剩下三百实在没辙了。你弟说去砖窑搬砖，一个月挣三十，攒十个月也够了。可人家刘家坳等不了十个月，初十来领人，钱不到位就得给个准话。妈寻思着，你要不先回去一趟，跟人家好好说，就说钱慢慢还，人先不嫁。你当面说，人家兴许能给个面子。”
侯嘉璐在屋里听明白了。先说不逼了，让你松口气，再提钱不够，让你回去“好好说”。一回去，门一关，刘家坳的人在外头等着，七大姑八大姨一围，你说啥都不好使了。
蒋晗玥也听明白了。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妈，你让我回去，是跟刘家坳好好说，还是把我往人家手里一交就完事？”
王翠兰脸僵了一下：“你这孩子咋这么想妈呢——”
“我没咋想。我就问你一句，我回去以后，刘家坳那头要是不干，非领人走，你拦不拦？”
“妈肯定拦啊——”
“你拿啥拦？人家给了八百块，你说不嫁就不嫁，人家能答应？”
“那不是慢慢商量嘛——”
“商量啥？宝来把四百多输了，剩下那三百多花得也差不多了。人家来要钱，你拿啥给？到时候人家说‘没钱就领人’，你咋整？”
王翠兰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蒋晗玥替她说了：“你就不吭声了。你就不说话，往后退，让他们把我领走。回头你跟人说‘我也没法子，人家非要领人’。妈，你当我没见你办过这事儿？我三姐那年，你不就这么办的？”
王翠兰脸涨红了。蒋晗玥上头有个三姐，比她大六岁。早些年也是家里逼着嫁人，嫁到山后头一个村子，男人比她大十岁，给了六百块彩礼。三姐不愿意，王翠兰也是这套——先说不逼了，再说钱不够，把三姐哄回去，回头让人领走了。三姐过了门挨了三年打，跑回来，王翠兰又把人劝回去，说“嫁都嫁了忍忍吧”。三姐最后跟人跑了，十几年没音信。
“你提你三姐干啥？”王翠兰嗓门拔起来了。
“我不提她，你就跟我装糊涂。”蒋晗玥声音稳得很，一句一句说，“妈，你养闺女就为换钱。三姐换六百，我换八百。你刚才说养我不如养条狗——这话我听见了，心里记着呢。”
王翠兰嘴硬：“我说了咋的？”
“你养狗干啥？看家护院。”蒋晗玥顿了一下，“狗不看你家，你拿棍子打，打完了狗还冲你摇尾巴。我不摇尾巴，你就说我没良心。”声音低下去，“妈，狗冲你摇尾巴是因为它怕你。我不摇，是因为我不想再怕你了。”
王翠兰站在门口，手电筒从腋下滑下来掉地上，“啪”一声。她也没捡。
“蒋晗玥，你——”
“妈，你回去吧。刘家坳初十来，我自己对付。他们把我领走，我半道上跑。他们把我关起来，我砸窗户跑。砸不开窗户，我绝食。我这条命不值八百块，可刘家坳要真闹出人命来，他们那八百块也打水漂了。你回去跟刘家坳说清楚，人不去，钱慢慢还。他们干就干，不干拉倒。”
王翠兰站那儿，嘴张着合不上。她大概没想到蒋晗玥能把话说到这份上。侯嘉璐在屋里攥着筷子，手松了紧、紧了松。李秀芬靠着灶间门框站着，没出来，也没吭声。
王翠兰站了半天，一跺脚：“行！蒋晗玥你行！你搁人家家里住了三天，嘴皮子练出来了！你等着，刘家坳初十来，我看你咋对付！人家把你绑走我可不管！”
“不用你管。”
“你那衣裳我都剪了，你拿啥穿？”
“姨给我找旧衣裳穿。回头我自己挣了钱买新的。”
“你挣？你拿啥挣？就你那闷葫芦嘴——”
“我摆摊。我跟嘉璐一块儿。”
王翠兰忽然不骂了。盯着蒋晗玥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上抽了一下：“摆摊？你俩？就你俩这德性还摆摊？你知道上哪儿进货吗？你知道卖啥吗？你知道集上哪个位置能摆哪个不能摆吗？”
“慢慢学。”
“学？等你学会人家早把摊子占满了。”王翠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告诉你蒋晗玥，你摆摊也行，赔了钱别回来找我哭！”
“不找你。”
“你赔了本儿咋整？”
“赔了再说。”
王翠兰噎住了。她大概以为蒋晗玥会说“赔不了”，没想到人家直接说赔了再说。这闺女是真豁出去了。
王翠兰站那儿喘了两口气，把手电筒从地上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往腋下一夹：“行。我走了。初十你自己对付。衣裳剪了别怨我。你弟那头要是累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
“他累不出好歹。搬砖还能累死人？”
“你嘴别硬！宝来那身子骨你不知道？打小没干过重活儿——”
“妈。”蒋晗玥叹了口气，“宝来二十了。别人家二十的小伙子都下地挣工分了。你把他养得跟个少爷似的，回头他连自个儿都养不活。你护得了他一辈子？”
王翠兰嘴硬：“我乐意！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那你就护着。等他把你那点家底败光了，你跟他一块儿喝西北风去。”
王翠兰气得拿手电筒直指蒋晗玥鼻子：“你——你这死丫头——”往前迈了一步，侯嘉璐从屋里出来了，站蒋晗玥旁边。李秀芬也从灶间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就靠着灶间门框站着。
王翠兰看了看侯嘉璐，又看了看李秀芬，手电筒慢慢放下了。
“行。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院门外头，拿手点了点蒋晗玥，“初十。我看你咋整。”
说完扭头走了，手电筒光一晃一晃的，照着前面的路。脚步声越走越远，拐过墙角就没了。
蒋晗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妈走远，一屁股坐门槛上了。侯嘉璐蹲下来：“又腿软？”
“软了。刚才有一阵儿我以为她得上来扇我。”
“她没敢。我妈在旁边站着呢。”
蒋晗玥抬头看李秀芬。李秀芬走过来，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行了，进屋吃饭。粥凉了热热。”
仨人回了灶间。侯大勇坐在桌边一直没动，粥碗都空了。李秀芬给他添了一勺：“你倒好，从头到尾没出门。”
侯大勇吭哧了一声：“我出去干啥？你们仨女的，我一个男的出去，人家看着像啥？像咱家人多欺负她一个。”
李秀芬想了想：“也是。”
蒋晗玥捧着热粥碗，手还在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说：“姨，我刚才说让我妈别护着宝来了。说完有点后悔。”
“后悔啥？”
“她那人护犊子，我这么说她肯定记恨我。”
“她记恨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记恨跟明天记恨有啥区别？”
蒋晗玥想了想，点了点头。
侯嘉璐在旁边扒粥，扒了两口说：“晗玥，你刚才说三姐那段，说得挺好。我都没听说过你三姐的事儿。”
“我妈不让提。三姐跑的时候我才十三。她走那天晚上来我家敲窗户，给了我一把糖，说‘姐走了，你自个儿当心’。第二天我妈满村骂，说三姐跟野男人跑了，丢人现眼。”
“后来呢？”
“后来没信儿了。有人说她去南方打工了，有人说她嫁到外省了。我也不知道。”蒋晗玥拿筷子戳碗底，“我有时候想她，有时候又觉得她做得对。她跑了，我留下了，结果我妈把对她的气全撒我身上了。”
李秀芬把饼往她跟前推了推：“吃饼。别光喝粥。”
蒋晗玥拿了一块饼，掰开泡粥里。泡软了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姨，初十刘家坳来人，万一他们真动手咋整？”
“动手你就喊。全村人都能听见。刘家坳的人要脸，大白天抢人他们不敢。晚上来你就把门闩好，窗户钉死。真不行我让你嘉璐姐去张婶那儿叫人。”
“那我妈那边呢？”
“你妈那边今儿算是说清楚了。她回去不会再来了。她那人嘴上厉害，可最怕真出事。你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她心里有数。”
蒋晗玥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忽然笑了一声：“姨，你刚才站灶间门口那姿势，跟我小时候见过的民兵队长似的。”
“啥？”
“就那种，往那儿一站啥也不说，光看，就能把人看退喽。”
李秀芬拿筷子敲了她脑袋一下：“少拍马屁。吃完把碗刷了。”
“知道了姨。”
侯嘉璐在旁边看着蒋晗玥刷碗，心想这人恢复得真快。昨儿晚上还怕得睡不着，今儿跟她妈怼完了，这会儿就没事儿人了。可她也知道，蒋晗玥不是不怕，是怕也得往前走。后头没路了。
临睡前蒋晗玥趴在炕上，拿铅笔头在报纸上写写画画。侯嘉璐凑过去一看，她在算账：刘家坳八百块，宝来答应还三百，剩五百。每个月还五块，得还一百个月。一百个月是八年多。
“八年多？”侯嘉璐倒吸了口气。
“算上宝来还的那份，快点儿。宝来一个月三十，除了吃饭能剩十五，全还上，两三年能清。”
“那也得三年。”
“三年就三年呗。”蒋晗玥把铅笔头一搁，“三年我还得起。三年我二十四，也不算老。总比嫁过去挨打强。”
侯嘉璐没说话。盯着报纸上那些数，脑子里转了个念头，没说出来。三年太长了。得想个法子，挣钱快点儿。可快钱哪有那么好挣？没本钱没门路，光靠卖袜子一双挣八分，啥时候能攒够五百块？
“别算了。睡吧。”她把报纸从蒋晗玥手里抽走，“明儿赵永强他爹来，还得应付。”
蒋晗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嘉璐，你说明儿赵永强他爹拍桌子，你递水，他真能愣住？”
“你出的主意，你问我？”
“我出主意我也不敢保证管用啊。”
“那就试试呗。不管用再说。”
蒋晗玥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外头风小了，院里静得很，就灶间后头猪圈里那头猪哼哼了两声。
明天又是个事儿多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