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木槌终究没有落下。那悬在半空的脆响被压抑在凝滞的空气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会场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赵小满站在证人席上,眼泪还没干,脸上亮晶晶的。她缩着肩膀,不敢看台下那些穿西装的人。
林远坐回座位。他刚才用力按过桌子,指尖还有点疼。那支钢笔掉在桌角,墨迹还是湿的。他没去捡,只是看着台上发抖的女孩。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在等,等大家的情绪到了最激动的时候,再给对手致命一击。
第一声掌声从后排传来。
声音很轻。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掌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轰鸣。这不是礼貌的鼓掌,是情绪的爆发。前排的几个代表脸色很难看,想保持体面坐着,但身体僵硬不动。他们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屏幕上的数据瞬间变多,支持特权的人被大量的“正义”和“同情”淹没了。这种压力明显压在了特席区代表的头上。
赵刚坐在特席区,眉头紧锁。旁边的助手低声说着什么,他没听进去。他看着台上瘦弱的女孩,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乱。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理论,在这个充满血泪的故事面前,显得很空洞。他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但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把头低了下去。
在这种沉默中,林远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声音不大,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
林远站起身,理了理衬衫领口。这是他为了听证会特意换的衣服,现在显得他很郑重。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麦克风。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麦克风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赵小满,点了点头。这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赵小满抬起头,眼里还有泪光,但多了几分坚定。
林远转过身,面向全场。
“修真技术的初衷,是为了让人类在面对自然灾害时,拥有更强的生存能力。”
他的声音不高,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清晰而冷峻。
“我们研究灵气,解析符文,建立阵列,不是为了制造新的阶级,也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凌驾于他人之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如果技术带来的结果,是让一部分人活得像神,让另一部分人活得像草芥,那这项技术就是失败的。因为它的核心逻辑,违背了‘普惠’二字。”
台下鸦雀无声。
“赵小满女士的经历,不是一个孤例。”林远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它是系统性缺陷的缩影。当资源被垄断,当治疗手段成为商品,当生命价值被标价,我们就离崩溃不远了。这不是修仙,这是奴役。”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场内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快门声与录音笔按键声瞬间交织成网。那位戴眼镜的女记者笔尖飞速移动,几乎划破纸面,标题《拒绝特权,拥抱公平》已在脑海中成型。与此同时,角落里的记者压低声音向总部传递着重磅消息。舆论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同情的涟漪迅速扩散为对制度伦理的深层拷问。
激进派的支持者们试图窃窃私语,但周围投来的目光让他们闭上了嘴。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揭穿后的羞愧和不安。他们意识到,自己站错了队。而且,这是一支注定要输的队伍。
林远说完最后一句话,没有再多停留一个字。他退后半步,给赵小满让出了空间。
赵小满微微颔首,眼中泪光未干却已多了几分清明。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她缓缓走下证人席。随着她的离去,全场目光依旧聚焦在林远身上。
听证会现场的气氛发生了质的变化。
之前的对立和僵持,被一种共同的使命感所取代。代表们不再低头回避,而是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担忧,有思考,更有某种共识正在形成的迹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会场。
政府高层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秘书将最新的民意汇总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报告显示,支持立法规范、支持《全民基本灵能保障计划》的民众比例,在过去半小时内飙升了百分之四十。社交媒体上的热度居高不下,没有任何负面评论能够撼动主流观点。
一位身穿深色中山装的老者拿起报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压力小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原本可能倾向于保护既得利益者的考量,在巨大的民意洪流面前,不得不让步。这不是妥协,这是顺势而为。官僚体系的惯性依然存在,但在绝对的正确和广泛的民意面前,阻力变得微不足道。
决策的压力骤减。
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林远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将这份情感共鸣转化为具体的法律条文,如何确保政策落地时不走样。
但他不担心。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那种希望,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建立在无数普通人渴望公平的基础之上。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刻,会场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仿佛电路过载。主席台的大屏幕随之剧烈抖动,像素点疯狂乱跳,原本清晰的画面扭曲成一团混沌。
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主席台的大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行红色的提示系统维护中】
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人故意涂抹过。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几个技术人员慌忙跑向控制台,手忙脚乱地检查线路。
林远眯起眼睛,盯着那行字。
那不是普通的系统错误。
那个字体,他在天书残卷的某个角落见过。
那是古代宗门用来标记“禁忌之地”的符号。
现在,它出现在了现代科技构建的听证会直播系统中。
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混进了这个本该绝对安全的空间。
或者,有人在监视这里。
林远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钢笔。
笔身冰凉,硌着手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事情的发展。
台上的技术人员终于修好了屏幕,红色字迹消失,画面恢复正常。
主持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请下一位证人入场……”
没有人注意到林远眼中的凝重。
除了坐在他对面的赵刚。
赵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红字上,瞳孔骤然收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中的手机,指尖冰凉僵硬。屏幕漆黑一片,如同死寂的黑洞,无论怎样按压电源键,都无法唤醒任何回应。那股熟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