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全村围看，侯嘉璐腿都在抖
初五早上侯嘉璐是被吵醒的，外头叽叽喳喳跟赶集似的。她爬起来扒窗户一看——王翠兰站她家门口，身后跟了四五个人，蒋晗玥她三婶，蒋宝来他干妈，还有个妇女侯嘉璐叫不上名字。仨人往那儿一杵，跟砌了堵墙似的。王翠兰手里拎着个包袱皮，鼓鼓囊囊，往地上一掼：“蒋晗玥——出来——你东西我给你送来了——省得你说我烧你东西——”
侯嘉璐赶紧穿衣裳。蒋晗玥也醒了，坐炕上，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来了。”蒋晗玥说。
“嗯。你稳住。”
李秀芬已经在院里了。今儿没拿扫帚，搬个小板凳坐院当间儿，攥把韭菜，慢条斯理地择。王翠兰在外头喊了半天，她头都没抬。
侯嘉璐跟蒋晗玥出来的时候，院门外头围了不少人。隔壁老周家媳妇、后街刘嫂子、前院张婶，还有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半大小子。王翠兰见蒋晗玥出来了，声儿又拔高一截：“你瞅瞅——大伙儿瞅瞅——这就是我养的好闺女——住人家家里头不回去——大过年的让全村看笑话——”
蒋晗玥站院门口，手攥着衣角。侯嘉璐站她旁边，腿肚子又开始转筋，可她使劲撑着，没往后退。
“妈。”蒋晗玥叫了一声。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闺女！”王翠兰把包袱皮往地上一踢，里头东西散出来，蒋晗玥那件红棉袄、两条旧裤子、一双棉鞋，还有几件秋衣，全摊在地上。棉袄袖子上剪了个大口子，裤腿也让剪了，鞋帮子划了两刀，露着里头的棉花。
蒋晗玥低头看了看，嘴唇抿紧了。
王翠兰指着那堆东西：“瞅见没？你不要了是吧？行，我给你送来了。你穿吧。我看你穿啥！”
围观的人“嗡”一声。刘嫂子在后头小声嘀咕：“翠兰你这是干啥？好好的衣裳剪了干啥？”
“我闺女的东西我爱剪就剪！她不要脸我还给她留脸？”
蒋晗玥蹲下去，把红棉袄捡起来，看了看那道口子。剪得挺齐整，一剪子到底，袖子和身子分了家。她把棉袄叠了叠，搁门槛上。
“妈，你剪我衣裳，我不怨你。可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我看你能说出啥花来！”
蒋晗玥站直了，没看她妈眼睛，瞅着她妈后头那堵墙，按侯嘉璐教她的。声儿不高，可周围人都静下来了，听得清楚。
“刘家坳那门亲，我不嫁。那男的打跑一个老婆，我嫁过去也是挨打。你收了八百块彩礼，那钱是宝来花的。宝来昨儿来找我了，他说他认，他去砖窑搬砖还钱。一个月还五块，慢慢还。”
王翠兰嘴张了张，回头瞪蒋宝来他干妈一眼。蒋宝来他干妈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妈，你回去跟刘家坳说，彩礼钱慢慢还，人我不去。你要是非逼我去，我就再去跳河。这回我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跳，跳完了你们连尸首都找不着。你们拿啥还刘家坳？”
围观的人又“嗡”一声。张婶在后头拍了下大腿：“哎哟喂——这孩子——翠兰你可别逼了——真出人命咋整——”
王翠兰脸上挂不住了：“你吓唬谁呢？你跳一个我看看——”
“我不跳。我好好活着。”蒋晗玥说，“我就是告诉你，你要再逼，我啥都干得出来。妈，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可你不能拿我这条命换钱。”
王翠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侯嘉璐站旁边，腿还在抖，可她得站直了。她瞅见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王翠兰带来的那几个帮手，三婶往后退了半步，蒋宝来他干妈把脸别过去了。
王翠兰见帮手不顶用，一屁股坐地上了，拍着地哭：“哎呀我的天啊——我养闺女养出仇来了——大伙儿评评理啊——我给她找婆家我还找出错来了——”
她哭她的。没人上前扶。张婶在后头跟刘嫂子嘀咕了两句，刘嫂子撇了撇嘴。老周家媳妇转身回院了，没热闹看了。
李秀芬这会儿把韭菜往盆里一搁，站起来。走到王翠兰跟前，没弯腰，就那么站着说：“翠兰，地上凉。起来。”
王翠兰不搭理，接着哭。
“你哭完了没有？哭完了我跟你说个事儿。”李秀芬等她哭得声儿小了，才接着说，“晗玥在我这儿住着，我不收她房钱，也不收她饭钱。她摆摊挣了钱，该还刘家坳的还刘家坳，该给你的给你。可你不能再逼她嫁人。你要同意，今儿这事儿就算完了，你回去，初十刘家坳来人你好好跟人家说。你要不同意，那你就接着哭，哭到天黑也没人管你。”
王翠兰坐地上拿袖子抹了把脸，擤了把鼻涕。三婶这会儿凑过来拽她胳膊：“嫂子起来吧，地上凉。孩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硬来也不顶事。”
蒋宝来他干妈也过来劝：“翠兰，差不多行了。真逼出人命来，你担不起。”
王翠兰就着坡下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手指头点了点蒋晗玥：“行。你行。你搁人家家里有人撑腰，你妈说不过你。初十刘家坳来人你自己对付，我不管了。”
“我自己对付。”
“你那衣裳剪了，你自个儿想办法。”
“我想办法。”
王翠兰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弟说去砖窑搬砖，你撺掇的吧？”
“他自己说的。”
“他要累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
“他二十了，搬个砖累不死。”
王翠兰嘴撇了撇，到底没再说啥，领着三婶她们走了。包袱皮也没捡，扔在地上。蒋晗玥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抱在怀里。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刘嫂子路过的时候拍了拍蒋晗玥肩膀：“闺女，你刚才说得挺好。你妈那人就得这么治。”张婶也过来，往她怀里塞了把水果糖：“拿着吃。压压惊。”
人走完了，院门口就剩她俩。蒋晗玥抱着一堆剪烂的衣裳，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
“笑啥？”侯嘉璐问。
“你看我这棉袄，剪得还挺匀称。正好拆了做鞋面。”
“都剪烂了你还做鞋面？”
“烂了怕啥？我手巧。”蒋晗玥把东西往院里抱，“红条绒的，做鞋面正合适。剪烂了正好，不用拆了。”
侯嘉璐跟着她往里走，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栽倒。蒋晗玥回头：“咋了？”
“腿软。”
“你刚才站得跟个旗杆似的，我还以为你不怕。”
“怕。怕得不行。”侯嘉璐扶着门框蹲下来，“你没看我手一直攥着衣角？”
“看见了。我还以为你攥着啥好东西呢。”
俩人对看了一眼，都没笑。李秀芬在院里把韭菜盆端起来，路过她们的时候说了一句：“刚才晗玥说得挺好。没哭，没缩，该说的都说了。就是最后那句‘我啥都干得出来’有点悬。下回别这么说。”
“知道了姨。”
“进屋吧。晌午包韭菜鸡蛋饺子。”
俩人进了屋。蒋晗玥把剪烂的衣裳摊炕上，拿手抚了抚那件红棉袄。棉袄面让她妈剪得七零八落的，可棉花还成，没飞。蒋晗玥把棉花掏出来搁一边，布面叠好。
“嘉璐，这棉花回头弹弹，还能做双棉鞋。”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咋整？哭？哭完了这棉袄也长不回去。”蒋晗玥把棉花拍松了，“再说了，我昨晚上想好了，今儿我妈来，不管她干啥我都不恼。她剪我衣裳，我正好做鞋。她骂我，我当没听见。她哭，我瞅墙。这不挺好么，她闹完了走了，我啥也没少。”
侯嘉璐蹲旁边看她拾掇棉花，忽然说：“晗玥，你比我强。”
“哪强？”
“你心大。”
“心大啥。我就是想明白了。我妈那人你越跟她较劲她越来劲。我今儿按你说的，不看她眼睛，她哭我也不接。她哭半天没人理，自个儿就不哭了。”
“那要是下回她再来呢？”
“再来还这么办。她来一回我这么对付一回。来多了她就知道闹没用，就不来了。”
侯嘉璐点了点头。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进屋里，炕上暖融融的。蒋晗玥把棉花摊炕席上晾着，红条绒布面叠得整整齐齐。
李秀芬在外头喊：“出来择韭菜！别搁屋里躲清闲！”
俩人出来择韭菜。张婶刚才给的水果糖蒋晗玥揣兜里，这会儿剥了一颗塞嘴里，又剥了一颗塞侯嘉璐嘴里。李秀芬看见了：“吃饭前吃糖，一会儿饺子吃不下去。”
“吃得下去。姨你包的饺子我能吃两碗。”
“你倒不客气。”
蒋晗玥嘿嘿笑了一声。太阳照她脸上，比前两天有血色了。侯嘉璐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还真跟她说的一样，心大。昨晚上还怕得睡不着，今儿早上怼完她妈，这会儿就没事儿人似的了。
择完韭菜，蒋晗玥忽然想起来：“嘉璐，明天赵永强他爹来，你想好咋说了没有？”
侯嘉璐手上一顿：“想了个大概。还没细琢磨。”
“那你现在琢磨琢磨。我帮你捋。”
“行。你帮我捋。”
俩人搬了两个小板凳坐院里，一边择韭菜一边捋。李秀芬在灶间和面，耳朵竖着听。侯大勇从屋里出来倒水，也站边上听了两句，没插嘴，倒完水又缩回去了。
“赵永强他爹那人啥脾气？”蒋晗玥问。
“没打过交道。就知道他爱拍桌子。”
“爱拍桌子的人好对付。他拍你不拍，他拍完了你说话，他反倒不好意思再拍。”
“你咋知道？”
“我爷就爱拍桌子。拍了一辈子，到老没人搭理他。后来他再拍，我奶就给他倒杯水，他拍不下去了。”
侯嘉璐乐了：“那我明儿也给他倒水。”
“倒水，别倒热的。温的。他拍桌子的时候你把水递过去，说‘叔你喝口水润润嗓子’，他准愣。”
“管用？”
“试试呗。不管用你再说。”
李秀芬在灶间插了一嘴：“晗玥这主意行。嘉璐你明儿就这么办。他拍桌子你就递水，他骂人你就听着，等他骂完了你再说话。说的时候别急，一句一句说清楚。他要是胡搅蛮缠，你就问他一句话：‘叔，你儿子啥德行你心里有数没有？’”
“他肯定说有数。”
“有数就行。有数你就接着说：‘有数你还瞒着不说，那不是坑我吗？’”
侯嘉璐把这套词在心里过了两遍，觉得行。蒋晗玥在旁边又补了一句：“他要是说赵永强老实，你就问他，赵永强去年秋天在集上卖猪跟人骂了半条街，这叫老实？”
“你咋知道这事儿？”
“村里传遍了。赵永强那人抠门，五分钱他能跟人吵半天。这事儿一打听就知道。”
侯嘉璐点了点头。她现在心里有底了。赵永强他爹拍桌子，她递水。他说儿子老实，她提卖猪那事儿。他说嫁过去亏不了，她问打老婆的事儿听说过没有。三板斧下去，赵永强他爹要是还硬来，那就真撕破脸，谁怕谁。
初五下午没再出啥事。王翠兰没再来，倒是村里几个媳妇过来串门，话里话外打探蒋晗玥的事儿。李秀芬有一说一，把王翠兰剪衣裳的事儿也说了。几个媳妇听了直撇嘴，说王翠兰那人真干得出来。
张婶临走的时候拉住蒋晗玥：“闺女，你妈要是再来闹，你上我那儿躲去。我那儿是开门做生意的，她不敢在店里撒泼。”
蒋晗玥道了谢。张婶走了以后，她跟侯嘉璐说：“嘉璐，你发现没有，村里人慢慢站咱这边了。”
“嗯。我妈那帮姐妹都向着你。”
“你妈功劳。她那人嘴厉害，可处事儿正。”
侯嘉璐把择好的韭菜端灶间去。李秀芬正擀饺子皮，擀面杖滚得飞快。侯嘉璐搁下韭菜，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妈。”
“嗯。”
“谢谢你。”
李秀芬手上没停：“谢啥？我自个儿乐意。王翠兰那人我早看不惯了。当年我生你的时候，她在产房外头说‘又是个赔钱货’，这话我记了二十年。”
侯嘉璐愣了一下：“她真说过？”
“说过。当着一走廊的人说的。”李秀芬把擀好的皮往案板上一拍，“所以你妈为啥帮她？你妈是帮晗玥出气。替我自己，也替她。”
侯嘉璐没再说话。她端起韭菜盆去洗，水凉得扎手。院里蒋晗玥哼着小调晾棉花，调子跑得没边儿了，可听着挺乐呵。
明天赵永强他爹来。后天去进货。日子往前赶，一件接一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