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再次敲击木槌,这一次,清脆的声响并未带来预期的秩序,反而在凝滞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短暂的死寂后,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
“请赵小满女士作为证人入场。”
会场里很安静。那些穿西装的代表们低着头,不敢看人。
赵小满走上台。
她走得很慢。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鞋子有点旧,还有泥点。在这么多穿得好的人中间,她很普通。
她没有看台下的人。
她看着前面的玻璃墙,眼神发呆。
她走到麦克风前,双手紧紧抓着杆子,手指都变白了。
麦克风响了一声。
全场都没声音了。
“我叫赵小满。”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起初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音。随着叙述深入,语调虽仍显委屈,却逐渐清晰起来。讲到父亲去世时,音量骤然拔高,随即又迅速回落,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今年二十二岁,是个大学生。”
“我想说说我爸爸的事。”
林远坐在旁边。他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墨水快滴下来了。他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女孩,没说话。
赵小满低下头。
“三年前,灵能技术刚普及的时候,我爸病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费力。
“他的症状很奇怪。不是发烧,也不是疼。是‘空’。”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医生说,这是灵能缺失症。身体里的灵气断了。普通人靠灵气活着,灵气没了,器官就会慢慢坏掉。就像机器没电了,迟早要停。”
台下有人想咳嗽,被大家瞪回去了。
“那时候,医院没药。”
“常规治疗只能让他死得慢一点。医生说,要想治好,需要高阶灵能催化剂。只有有钱的家族或者大公司才有。价格……”
她咽了口唾沫。
“要五十万。还要排队。”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根本不可能。
“我家拿不出五十万。”
赵小满苦笑了一下。
“我爸卖了老房子,当了我和我妈的东西,借遍了亲戚朋友。最后只凑到十万。”
她停了几秒。
“剩下的四十万,我们去找有药的人商量。能不能先治病,以后还钱。或者让我们去干活抵债。”
台下的代表们脸色变了。有人躲开了视线。坐在特席的赵刚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而冰冷,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并未因这煽情的故事而显露出丝毫动容。
“我们去过三家。”
赵小满接着说,语气冷了下来。
“第一家,管家把我们赶走了。说我们不配碰那种东西。第二家,说要帮忙,得签卖身契。把我抵押给他们做三年侍女。第三家……”
她顿了顿。
“第三家直接报警,说我们骚扰他们,要把我们抓起来。”
会场里有点骚动。
“最后,我爸死了。”
“死在一个星期后的深夜。他没痛苦,就是不动了。像灯灭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天,我去看他。他身上插满了管子。他在昏迷中还在抽搐。他的手在空中抓,好像想抓住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他很轻,骨头硌手。他说了一句话。”
赵小满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他说:‘小满,别恨。’”
“我不恨谁?”
她猛地睁开眼,眼睛通红。
“我不恨有钱买药的人。我只恨这个世界。为什么有的人能活,有的人必须死?为什么力量成了特权,而不是天赋?”
她抬起头,直视前方。
“我想问问那些觉得强者有理的人。”
她的声音发抖,但很坚定。
“当你们站在高处时,有没有看到脚下拼命挣扎的人?他们的命,难道就不值钱吗?”
这句话让会场炸开了锅。
没人鼓掌。
只有沉默。
很压抑的沉默。
前排的一个女代表用手帕捂嘴,肩膀在抖。
旁边的年轻记者笔掉了,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
林远还是坐着。
但他松开了握笔的手。他指尖微颤,钢笔终于承受不住重力的牵引,滑落至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看着赵小满。
那瘦弱却倔强的身影,让他恍惚间看到了前世末法时代的影子——那时宗门林立,凡人如草芥,高阶修士随意决定一村生死。如今历史重演,只是武力镇压换成了资本垄断。这种熟悉的无力感,让他手中的钢笔微微停顿。
不再是魔法禁制,而是专利保护。
赵小满的故事,撕开了这层假象。
露出了残酷的现实。
主持人握着木槌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要不要打断。
但他知道不能。
这场听证会就是要听不同的声音。
最真实的声音已经说出来了。
赵小满不说话了。
她站着,眼泪一直流。
她身体在抖,是因为太累了。
台下那些原本观望的代表们,都低下了头。
有人拿出手机记录。
有人低声交谈,表情很严肃。
直播镜头给了特写。
赵小满脸上的泪痕很清楚。
没有滤镜。
没有修饰。
只有真实。
这种真实,很有力量。
林远站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家都看向他。
赵小满也看他。眼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她怕别人不信她。
怕别人说她博同情。
怕别人说她弱小,没资格谈权利。
林远看着她。
然后转向全场。
他没表情。
但眼里有火。
“谢谢。”
他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坐回去。
拿起钢笔。
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字迹潦草,但很用力。
证据确凿。
赵小满紧绷的肩膀缓缓落下,双腿因长时间的站立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她依旧死死抓着麦克风杆,没有倒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寒冷刻进骨头里。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声音沙哑。
“请……请下一位证人入场。”
没人动。
会场的气氛变了。
之前的紧张和对立,都被眼泪冲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反思。
还有即将爆发的怒火。
林远低下头,继续写字。
笔尖沙沙作响。
像在唱挽歌。
又像在敲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