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女儿死活没人问，弟弟只问钱
蒋宝来是下午来的。
院门让人从外头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墙上“咣”一声，灶台上的碗都跟着晃了晃。蒋晗玥正蹲灶间门口拿棒子秸烧火，吓得手一哆嗦，棒子秸差点掉灶灰里。她站起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朝院门口看。
蒋宝来站门槛外头，手揣兜里，脖子歪着，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八成刚睡醒，脸都没顾上洗。后头没跟人。就他自个儿。
“蒋晗玥。”他叫了一声，没往里迈。
蒋晗玥把棒子秸往灶膛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干啥？”
“妈让我来拿你东西。”蒋宝来这才迈了一步，拿脚踢了踢门槛，“你那些衣裳被子，妈说归拢归拢。你要不回去就烧了。我来拿。”
“你自个儿没长手？我搁哪儿你不知道？”
“你搁哪儿我哪知道。你搬人家家里来了，东西藏哪儿我上哪儿找去。”他又踢了一脚门槛上的冰碴子，“赶紧的，给我归拢出来，我拿走。大冷天的我还得跑这一趟。”
蒋晗玥没动地方：“我的东西我自己回去拿。不用你搬。”
“妈说了，不让你进门。”
“那我东西你也不能动。”
蒋宝来不耐烦了，啧了一声：“姐，你咋这么磨叽呢？妈让你回去你不回去，东西也不让拿，你到底想咋？”
“我想咋？”蒋晗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想让你把八百块彩礼还上。你欠刘家坳那钱，你自个儿还去。”
蒋宝来脸拉下来了：“我哪有钱？”
“你买回力鞋有钱，买喇叭裤有钱，推牌九输钱有钱。还彩礼没钱？”
“那能一样吗？鞋是穿脚上的，喇叭裤是——”蒋宝来打住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这个。妈说了，你东西我给搬回去，你爱回不回。你不回，东西烧了，别怨我。”
屋里门帘一掀，侯嘉璐出来了，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绳缠在手指头上。她没往前走，就站门口。
蒋宝来瞅见她，嘴撇了一下：“侯嘉璐，这没你事儿啊，我跟我姐说话呢。”
“你姐住我家，就有我事儿。”
“你——”蒋宝来拿手指头点了点她，又放下了，“行，你俩一伙的。我惹不起。”他扭回头冲蒋晗玥，“东西给不给？”
“不给。”
“真不给？”
“真不给。”
蒋宝来站那儿憋了半天。脚抬起来想再踹门板一脚，想想又放下了，踹坏了还得他修。他往院里一蹲，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拿火柴点了。风从院门灌进来，烟吐出来刮得直往蒋晗玥脸上飘。蒋晗玥偏了偏头，拿手扇了一下，没走开。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蒋宝来换了副调门，声音压低了，没刚才那么冲了，“刘家坳那头初十来领人，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
“你要是不回去，人家来找妈要钱。妈拿啥给？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过年割那二斤肉还是赊的。我要有钱我能不还？”
“那你把钱花哪儿去了？”
“我都说了那不叫花——”
“宝来。”蒋晗玥在他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手搁膝盖上，“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多少钱？”
蒋宝来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烟灰烧出一截，他也没弹。
“刘家坳彩礼八百，妈说你拿了。那八百你输了多少？”
蒋宝来不吭声，低头看地上的雪，拿脚尖一下一下蹭。
“你说。我不告诉妈。”
“输……输了四百多。”蒋宝来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越说声越小，“剩下的还了点儿账，买了两身衣裳，没剩啥了。”
“四百多？”蒋晗玥盯着他，“你推牌九一晚上输四百多？”
“头一晚上赢了的，赢了六十多。后来手气不好——”
“手气不好你就接着赌？你知不知道那钱是拿我换的？”
蒋宝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拿脚碾了，抬起头来，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我知道！我咋不知道！可钱都输了，你让我咋整？我去抢去偷？姐，你帮我一回——你跟刘家坳的嫁了，这事儿不就完了吗？八百块人家又不要回去，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妈那头也消停了，我也——”
蒋晗玥站起来。
“蒋宝来，你听好了。”她没喊，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我不嫁。那八百块，你花的那部分你自个儿想办法还。我认我该退的那份，不替你兜底。”
蒋宝来急了，也跟着站起来：“你咋这么狠心呢？你是我姐！”
“你是我弟。你替我着想过一回没有？”蒋晗玥看着他，“你进门到现在，问过我一句脚咋样了没有？问过我这几天在人家家里咋住的没有？开口就是东西、钱。大年夜我往冰上走，你在家嗑瓜子。我在河边站了半个钟头，你出门找过我？你连问都没问一句。”
“我哪知道你上河边了——”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压根没往那儿想。你只想着你那八百块，只想着刘家坳初十来领人你咋交代。你想过我吗？我脚上冻的伤到现在没好利索——”她跺了跺脚，“你瞅过一眼没有？”
蒋宝来的眼神往下扫了一下，往她脚面上落了落，又挪开了。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拿脚尖去蹭地上的雪，蹭了两下觉得不得劲，又弯腰去扶被自己踹歪的门板。扶了一下没扶正，也就那么着了。
侯嘉璐在旁边站着，鞋底攥得紧紧的，麻绳勒进手指头里。她想插嘴，又忍住了。出门前李秀芬交代过：让晗玥自个儿说，你别急着帮腔。她就在旁边杵着，万一蒋宝来动手，她好上去拦。
蒋宝来站了半天，把兜里的手抽出来，挠了挠后脑勺：“那你说咋整？刘家坳初十来领人，我总不能让人把你绑走吧？”
“我跟嘉璐说了，我们摆摊挣钱。一个月还刘家坳五块，慢慢还。”
“五块？”蒋宝来嘴咧了一下，“你一个月能挣几个五块？”
“挣多少还多少。总比你一晚上输六十强。”
蒋宝来嗤了一声：“摆摊能挣几个钱？姐你别天真了。你去集上看看，摆摊的一个个冻得跟孙子似的，一天卖不出十块钱。你跟侯嘉璐俩人，喝西北风去？”
蒋晗玥没接话。侯嘉璐这时候从门口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往腰里一别：“宝来，你姐说得对。摆摊能不能挣钱，你说了不算，咱走着瞧。你回去跟王婶说，初十之前我们给准信儿，该还多少还多少，按月给，不赖账。但你得跟你妈说明白——逼晗玥嫁人，没门。”
蒋宝来瞅了侯嘉璐一眼，又瞅了蒋晗玥一眼，忽然笑了，也不知道是气笑的还是真觉得好笑：“行。你俩行。我回去跟妈说。”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过丑话搁前头——刘家坳那头要是不干，硬来，你们自个儿对付。”
“我们自己对付。”
蒋宝来又走了两步，手都摸到门框了，忽然站住了。
“姐。”
“干啥？”
他没回头，手搁门框上：“你刚才说，大年夜我在家嗑瓜子。我那天其实想出去找你。妈说不用找，说你闹够了自个儿就回来了。我就没去。”
蒋晗玥没吭声。
“后来听张婶说你差点跳河——”他拿手胡噜了一把脸，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我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半宿。”
院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棒子秸烧塌了，哗啦一声。
“行了，我走了。”蒋宝来把棉帽子往头上一扣，“你跟妈那事儿我不管了。刘家坳来找我，我说钱是我花的，我想法子还。”
“你上哪儿弄钱？”
“我去砖窑搬砖。一个月挣三十，攒够了还他。”
蒋晗玥看了他一会儿：“你吃得了那个苦？”
“吃不了也得吃啊。总不能真让你替我还。”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走了。初十之前我再来，给你准信。”
他这回真走了。院门没关，敞着。风灌进来，把门槛边的柴灰吹得打了个旋儿。
蒋晗玥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院门。风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起来，她也没拢。
侯嘉璐走过来，站她旁边：“他刚才那话，你信不信？”
“哪句？”
“搬砖还钱那句。”
蒋晗玥想了想：“半信半疑。他那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到砖窑干两天累得跟狗似的，说不定就缩回去了。”
“那你还让他去？”
“让他去呗。他缩了，刘家坳的人找上门，我也有话说。我弟答应还钱，他自己没做到，跟我没关系。我该还的那份我认，他欠的那份他自己扛。”
侯嘉璐把手里的鞋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刚才说得挺好。”
“哪句？”
“那句——‘你是我弟，你替我着想过一回没有’。”侯嘉璐学她的语气，学得不像，学出来跟念课文似的。蒋晗玥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别学我。”
“没学。说真的，你刚才那话比我强。我要是你，我可能就骂上了。”
“骂有啥用？骂完了他该咋还咋。得让他自个儿觉出来亏心。”蒋晗玥转身把灶膛里的火重新捅旺，锅里添了瓢水，“嘉璐，我跟你说个事儿。宝来那人，你越骂他他越犟。你得让他自个儿想。他刚才说回去跟妈说他自己还钱——这话他说出口了，往后他要缩回去，他自个儿脸上挂不住。”
侯嘉璐看了她一眼：“你咋琢磨出来的？”
“我妈逼我这么多年，我琢磨她琢磨出来的。”蒋晗玥盖上锅盖，拿抹布擦了擦手，“宝来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来横的他就跟你横，你跟他摆事实他反倒没话说。”她顿了顿，“不过也不能全信他。他那人没长性。咱该摆摊摆摊，该挣钱挣钱。他真还了是好事，不还咱自个儿扛。”
侯嘉璐点了点头。她看着蒋晗玥蹲那儿捅火的背影，心里转了个念头：上辈子蒋晗玥死得早，没人知道她心里头这些弯弯绕。那时候大伙儿提起她，就说“蒋家那个跳河的闺女”，一句话就完了。要是给她条活路，她未必比谁差。
“晚上咱把货单子列出来。”侯嘉璐从炕席底下摸出根铅笔头，找了张旧报纸翻过来，拿手抹了抹上面的灰，“袜子进多少，进啥颜色，卖多少钱，一样一样写清楚。”
“你念，我写。我字比你好看。”
“你字好看？”
“我上学上到初二呢。你呢？”
“我也初二。”
“那你咋知道我字比你好？”
“你罐头厂填表填得多。”
蒋晗玥乐了，拿铅笔头敲了敲报纸：“行，我写。你说吧。”
俩人趴炕上列单子。炕烧得热，趴一会儿就得换换腿。蒋晗玥写字工整，一笔一划的，跟印上去似的。侯嘉璐在旁边报数：“棉袜子，黑的灰的藏蓝的，不要红的，红的不好卖。单袜子要几双花的，大姑娘小媳妇喜欢。小孩儿袜子也要点儿，带花边的——”
“花边的贵。”
“贵就贵，小孩儿的东西好卖。正月里走亲戚，当姨的当姑的给侄女买双花袜子，两毛钱不心疼。”
“行。棉的进三斤，单的进两斤。花边的少进点，先试试。”
“嗯。总共五斤，三块五。”
蒋晗玥拿笔算：“加上鞋，改好的鞋卖两块五一双，咱能改个五六双。本钱够了。”
“先别声张。王婶知道了准来闹。”
“她初十之前肯定得来。宝来回去一说，她坐不住。”
“那就让她来。来一回怼一回。”侯嘉璐把报纸叠起来塞炕席底下，“对了，你刚才跟宝来说，一个月还刘家坳五块。咱真一个月还五块？”
“还。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咱要是能挣出来，就还。挣不出来——”蒋晗玥把铅笔头往炕上一扔，“挣不出来再说。”
侯嘉璐看着她：“你刚才跟宝来说得挺硬气，这会儿又没底了？”
“底气是装的。你当我真不怕？”蒋晗玥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躺着，“我怕得要死。可宝来那人你不能在他跟前露怯。你一露怯他就来劲。”
侯嘉璐想起昨晚自己跟王翠兰对峙，腿肚子转筋的样儿，笑了：“行。咱俩一个装硬气一个装胆大，凑一块儿刚好。”
“谁装胆大？”
“我啊。你以为我不怕？我昨晚回去腿都软了。”
蒋晗玥拿枕头砸她：“那你白天还跟个门神似的戳那儿！”
“戳那儿才有用。戳那儿你妈才不敢动手。”侯嘉璐把枕头接住，搁回炕上，“我妈说了，吵架这玩意儿，谁先露怯谁输。你越怕越得往前站。”
蒋晗玥不闹了，躺那儿琢磨了一会儿：“你妈这人，咋啥都懂？”
“她年轻时候也让人欺负过。我姥爷死得早，姥姥改嫁了，她一个人拉扯我舅跟我，啥亏没吃过？吃多了就懂了。”
蒋晗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炕席底下的报纸单子露出一角，她拿手指头往里掖了掖。
傍晚李秀芬回来了。进门把盐搁灶台上，瞅见灶膛里火还旺着，锅里水开了半天没人管，拿火钩子往外扒拉出两根柴火：“你俩干啥呢？水开了不知道？”
“列单子呢。”侯嘉璐把报纸单子从炕席底下抽出来递过去，“妈你看看，五斤袜子三块五，加上改鞋的料，统共不到五块。本钱够。”
李秀芬扫了一眼单子：“字谁写的？”
“晗玥。”
“字不错。比嘉璐强。”她把单子还回去，“明儿初四，你俩把该洗的洗了，该收拾的收拾了。初五王翠兰一准儿来，她来之前把屋里拾掇利索，别让她逮着话把儿。初六赵永强他爹来，嘉璐你自个儿对付——那事儿早晚得说清楚，躲不过去。初七你俩去镇上进货，早去早回，赶在晌午前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李秀芬把盐倒进盐罐里，拿手抹了抹罐口，“你俩摆摊的事儿，先别跟村里人说。等摊支起来再往外放风。省得王翠兰提前给你搅和黄了。”
“知道了姨。”
李秀芬进灶间做饭去了。侯嘉璐和蒋晗玥对看了一眼。
“你妈把啥都安排好了。”蒋晗玥小声说。
“她那人就那样。嘴上骂着，心里啥都给你想周全了。”
蒋晗玥把单子叠好揣兜里：“嘉璐，你说咱摊子支起来，头一天能卖出去几双？”
“不知道。先卖着看。”
“万一一双卖不出去呢？”
“那就第二天接着卖。”
“第二天还卖不出去呢？”
“接着卖呗。你当摆摊那么容易？我妈说了，我姥爷头一个月还赔了八块钱呢。”
蒋晗玥不问了，站起来去帮李秀芬烧火。灶间里飘出葱花味，晚上要烙饼。侯嘉璐跟进去，仨人挤在灶间里，热气腾腾的。
外头天擦黑了，村里又零星响了几声鞭。蒋晗玥往灶膛里塞了把棒子秸，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红红的。
“姨，晚上烙饼多搁点油行不？”
“你倒不客气。”
“我这不是怕您烙少了不够吃嘛。”
李秀芬瞪了她一眼，从油罐里又舀了半勺油。蒋晗玥抿着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