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第一次顶嘴：她刚差点没命
初四上午，侯嘉璐她大姑来了。
侯大姑嫁在邻村，骑个二八大杠过来的，车后座上绑了兜子冻梨。进门就嚷嚷：“大勇！秀芬！过年好——”声儿大得隔壁院都能听见。
李秀芬迎出去：“姐来了。进屋坐。”
侯大姑把冻梨往灶台上一搁，摘了围巾，瞅见蒋晗玥在炕上坐着纳鞋底，愣了一下：“这谁家闺女？”
“老蒋家的。晗玥。你认识，王翠兰她闺女。”
侯大姑眼珠子转了转：“噢——就是那个——”她没把话说完，拿手朝村外河套方向努了努嘴，又往下一压。李秀芬瞪了她一眼，她把手放下了。
“大姑。”侯嘉璐叫了一声。
侯大姑坐炕沿上，把蒋晗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闺女，你咋住这儿来了？你妈知道不？”
蒋晗玥把手里的鞋底放下：“知道。我妈初一来过了。”
“初一就来了？那咋没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
侯大姑嘴张了张，扭头看李秀芬：“秀芬，这咋回事？人家闺女住你家算咋说？王翠兰那人嘴碎，回头村里传出去——”
“传出去啥？”李秀芬端了碗热水搁她跟前，“传出去说蒋晗玥差点跳河，我收留了两天？传去呗，我不怕。”
侯大姑啧了一声：“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人家有爹有妈，你插一杠子算咋回事？回头王翠兰记恨你，你落啥好？”
“我图她记我好？”
侯大姑被噎了一下，喝了口水，又转向蒋晗玥：“闺女，大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妈那人嘴不好，可到底是你妈。你跑出来住人家家里，让你妈脸往哪儿搁？村里人咋看你？说你不孝，说你跟家里闹翻了往外跑，好说不好听。”
蒋晗玥攥着鞋底没吭声。
侯大姑接着说：“你妈给你说婆家，那也是为你好。刘家坳那条件不差，你嫁过去有吃有喝，比你在罐头厂刷瓶子不强？你妈那人就是嘴厉害，心不坏，你回去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
侯嘉璐在旁边听着，火往脑门上顶。她想说话，忍住了。李秀芬坐在灶间门口纳鞋底，针走得飞快，也没吭声。
蒋晗玥把鞋底搁炕上，抬起头来：“大姑，你说得轻巧。刘家坳那男的打跑一个老婆，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侯大姑嘴顿了一下：“那……那都是瞎传的。人家前头那个是不正经——”
“那要是你闺女，你嫁不嫁？”
侯大姑脸僵了：“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大姑，你闺女要是让人逼着嫁个打老婆的，你干不干？”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你闺女是闺女，我就不是人了？”
侯大姑嘴张了两回，没接上话。她扭头看李秀芬：“秀芬你听听——这孩子嘴咋这么厉害呢？”
李秀芬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她说的是实话。实话不好听。”
侯大姑把碗往炕沿上一搁：“行。我好心好意来劝，倒成恶人了。秀芬，我可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大正月的闹成这样，村里人都看着呢。你让嘉璐跟着掺和，回头人家说嘉璐也不安分，你图啥？”
侯嘉璐这会儿憋不住了。
“大姑，我图啥？我图半夜不做噩梦。”她往前站了一步，“大年夜蒋晗玥站冰面上，鞋都脱了一只。我要是没去，这会儿人都埋了。大姑你说我图啥？”
侯大姑不吭声了。
“你说她妈是为她好，那我问你，她妈大年初一上我家来，从头到尾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没有？问过她脚上冻伤好没好没有？没有。她妈只问了一件事，那八百块彩礼咋办。大姑，你也是有闺女的人，你闺女要是让人逼得跳河，你大年初一上门先问钱？”
侯大姑嘴瘪了瘪：“我也没说王翠兰对——”
“那你劝晗玥回去干啥？她回去干啥？回去等她妈再逼她一回？下回她再往冰上走，你拦？”
侯大姑把碗放下了，脸色不好看：“嘉璐，大姑说你两句你别不爱听。你这孩子以前不这样，现在咋跟吃了枪药似的？”
“我以前啥样？我以前见人就低头，我爸妈说啥是啥，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结果呢？我姑父去年秋天在集上卖猪，赵永强他爹压价，我姑父说了一句啥？‘行吧行吧，你给多少算多少。’大姑，你男人让人压价你心里舒坦不？你回家还生半天气。轮到别人家闺女，就成‘忍忍就过去了’？”
侯大姑脸涨红了：“你——你这孩子——”
李秀芬把鞋底往炕上一搁：“嘉璐，行了。少说两句。”
侯嘉璐不说了，可嘴还抿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侯大姑坐那儿，喘了两口气，忽然叹了口气：“行。我老了，说不过你们年轻的。我走。”她站起来系围巾，系了半天系不利索，手有点抖。
李秀芬站起来送她：“姐，吃了晌午饭再走。”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侯大姑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蒋晗玥一眼，“闺女，大姑刚才那话说得不好听，可你自个儿也琢磨琢磨。日子是你自个儿过，你妈那头你老躲着也不是事儿。”
蒋晗玥站起来：“大姑，我没躲。我妈初一来我没躲，我跟她把话说清楚了。她要是想明白了，我还是她闺女。她要是想不明白，我也不能把自己填进去。大姑你慢走。”
侯大姑嘴动了动，没再说啥，推着自行车走了。院门关上以后，李秀芬回头看了侯嘉璐一眼：“你刚才那话，说你姑父那段，有点过了。”
“妈——”
“过了。你大姑那人爱絮叨，可心不坏。她来劝和是她觉着该劝，你怼她怼得太狠了，她回去得难受好几天。”
侯嘉璐低着头不吭声。
李秀芬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护着晗玥没护错。就是下回怼人怼准点儿，别捎带你姑父。你姑父那人老实，窝囊归窝囊，没招你没惹你。”
“知道了。”
蒋晗玥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侯大姑走了以后她才开口：“嘉璐，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我心都提嗓子眼儿了。”
“咋了？”
“你大姑那人嘴碎，回去肯定满村说。明天全村都知道咱俩跟家里闹翻了。”
“知道就知道呗。早晚得知道。”
“那倒是。”蒋晗玥把鞋底捡起来接着纳，“不过你刚才说‘我图半夜不做噩梦’那句，说得挺好。”
侯嘉璐拿手胡噜了一把脸：“我就是瞎说的。说完有点后悔。”
“后悔啥？”
“话赶话赶上了。我其实没想怼她。她那人平时对我还行，过年给过我压岁钱。”
李秀芬从灶间端了一盆缓好的冻梨进来，黑皮上挂着水珠，拿刀切成几瓣，一人递了半个：“吃。吃完把嘴堵上。你俩今儿别出门了，在家消停待着。”
俩人吃冻梨。凉得牙根发酸，甜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蒋晗玥吃得快，吃完半个又伸手拿，被李秀芬拍了一下手：“少吃点，凉。”
“姨，缓透的冻梨真好吃。”
“好吃也不能当饭吃。”
蒋晗玥把啃了一半的放回盆里，拿袖子抹了抹嘴：“姨，我琢磨着，明天我妈肯定得来。”
“明天初五。她来你跟她好好说。别再吵了，吵多了村里人光看热闹，对你不利。”
“那她要是先吵呢？”
“她吵她的，你好好说。她大声你小声，她骂人你不接茬，就拣要紧的说。你越稳当，她越没辙。实在忍不住，掐自个儿手心。”
蒋晗玥点了点头。
初四下午侯嘉璐她大姑没再来，倒是村里几个跟李秀芬相好的媳妇过来串门，话里话外打听蒋晗玥的事。李秀芬没替王翠兰遮着，问起来就照实说：彩礼收了，闺女不愿意，年三十差点出事。几个媳妇听了直咂舌，说王翠兰那人真下得去手。
姓刘的嫂子压低声音：“秀芬，我听说王翠兰逢人就说你家拐了她闺女，还说要找赵家来要说法。你可得小心点。她那人记仇，回头找村里几个长舌妇编排你，你招架得住？”
李秀芬把瓜子皮往灶膛里一扔：“她编排去。我李秀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她编排。她找赵家来？来吧，我倒要看看赵家那个打跑一个老婆的，敢不敢站人前头说话。”
刘嫂子走了以后，侯嘉璐凑过来：“妈，王婶真编排你咋办？”
“能咋办？她编排她的，咱过咱的。村里人又不瞎，谁家啥德行他们心里有数。”李秀芬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不过你俩摆摊的事儿，等摊子支起来再往外说。王翠兰知道了准来搅和。等咱挣着钱了，她再搅和就没人信了。”
初四晚上，蒋晗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侯嘉璐被她折腾醒了：“又咋了？”
“嘉璐，你大姑走的时候说那句，日子是自个儿过的。这话我琢磨了一晚上。”
“琢磨出啥了？”
“她说得对。我老躲着你家也不是事儿。等咱摊子支起来，挣着钱了，我搬出去住。租间房，自己过。”
“租啥房？跟我一块儿住。”
“跟你一块儿住算咋回事？你妈你爸咋想？”
“我妈都让你叫她姨了，你还想咋？”
蒋晗玥沉默了一会儿：“你妈是好人。可我不能老赖人家家里。我得自个儿立起来。”
侯嘉璐侧过身看着她：“行。那咱好好干，挣了钱租间房，你一间我一间，中间隔道墙。”
蒋晗玥笑了：“隔道墙干啥？怕我偷你袜子？”
“怕你打呼噜。”
“你才打呼噜呢。”
俩人闷在被窝里笑了一会儿。窗外又传来几声摔炮，啪一下就没声了。蒋晗玥翻了个身，声音低下去：“嘉璐，明天我妈来，我真有点怕。”
“怕啥？”
“怕我一看她那样，又心软了。她那人，骂完了会哭，哭完了会认错。她认错认得可快，认完了回头该咋还咋。我怕我又信了。”
侯嘉璐想了想：“那你明天跟她说话的时候，别看她眼睛。你瞅她后头墙。她哭你也不看，认错你也不接。你就说该说的，说完就进屋。”
“管用？”
“不知道。试试呗。”
蒋晗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睡着了。
侯嘉璐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她想起上辈子她大姑来劝她，也是这套话：“你妈是为你好，日子跟谁过不是过。”她信了，嫁了。嫁完了回娘家诉苦，她大姑说：“嫁都嫁了，忍忍吧，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辈子她没信。没信就对了。
明天初五，王翠兰来。初六赵永强他爹来。初七进货。事赶事，一件接一件。
赵永强他爹。这名字让她牙关紧了一下。
她闭上眼。外头风小了，院里静悄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