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蒋家人来了，先骂她丢人
初三一大早，王翠兰就来了。
没敲门，直接推的院门。侯嘉璐正蹲院里拿炉灰擦铁锅，听见门响一抬头，王翠兰打头，蒋老蔫跟后头，蒋宝来揣着手走最后，仨人排一溜，跟串亲戚似的。可王翠兰脸上没一点走亲戚的样儿，嘴撇着，眼斜着，进门先往地上啐了一口。
“侯嘉璐，你妈呢？”
侯嘉璐站起来，铁锅搁地上，手上全是灰：“屋里。婶儿你有事？”
“找你妈说话。你一边儿去。”
李秀芬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没拿扫帚，端着一碗棒子面粥，靠着门框喝了一口：“翠兰来了？吃了吗？”
“吃啥吃。气都气饱了。”王翠兰往院里一站，拿眼扫了一圈，“蒋晗玥呢？躲屋里？”
“没躲。”蒋晗玥从灶间出来了。手里攥着块抹布，刚才在擦灶台。没穿红棉袄，穿的是李秀芬的旧罩衫，蓝布的，洗得发白了，可干净，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顺了，拿黑皮筋扎了个马尾。
王翠兰瞅她一眼，嘴撇得更厉害：“哟，还换衣裳了。搁人家家里住着，把自个儿衣裳藏起来不穿，穿人家的，你丢不丢人？”
“我棉袄湿了，没干。”
“湿了不会拿回来烤烤？非得搁人家家里赖着？”王翠兰嗓门拔起来，“蒋晗玥我告诉你，今儿我来就一句话，你跟我回去。你弟那头等着用钱，刘家坳初十就来领人，你不回去算怎么回事？”
蒋老蔫在后头补了一句：“晗玥，回去吧。你妈这两天没睡好。”
蒋宝来没说话，眼睛盯着侯家灶间方向，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哼啥。
蒋晗玥没动。
侯嘉璐站旁边，想往前迈，想起李秀芬早上交代的：“今儿你闭嘴。让晗玥自个儿说。你越替她出头，她越往后缩。”她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了。
蒋晗玥把抹布叠了叠，攥手里，抬起头。
“妈，我不回去。”
王翠兰一愣，眼珠子瞪圆了：“你说啥？”
“我说我不回去。刘家坳我也不嫁。”
“你不嫁？”王翠兰笑了，笑得瘆人，“你不嫁谁还那八百块钱？你弟那头人家来要账，你让妈拿啥还？”
“谁花的谁还。”
王翠兰伸手就要拽她胳膊。李秀芬把粥碗往窗台上一搁，声音不大：“翠兰，在我院里别动手。”
王翠兰手停半空：“嫂子，我管我闺女——”
“你管你闺女回你家管去。在我这儿，动我客人不行。”
“啥客人？她是我闺女！”
“她现在住我这儿。住我这儿就是我客人。”
王翠兰把手收回去，嘴没停：“行，嫂子你护着。那你跟我说，她吃你的喝你的，你图啥？你自个儿家还顾不过来呢，倒管起我家闲事来了。”
李秀芬不急不慢：“我图个心安。孩子大年夜往冰上走，我看见了，不能装没看见。你家要是不逼她，她能在冰上站着？”
“谁逼她了？我给她找婆家还找错了？”王翠兰拍着大腿，“刘家坳那头人家条件不差，三间大瓦房，八百块彩礼给得痛快。她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搁家强？”
“那你咋不嫁？”
王翠兰噎了一下：“你这话说的——”
“我说真的。三间大瓦房，八百块彩礼，男方三十，死了老婆。你嫁过去正合适。你嫁了，彩礼给宝来娶媳妇，两全其美。”
侯嘉璐在旁边差点笑出来，使劲抿着嘴。李秀芬这话说得太损了，可脸上还一本正经的，跟真出主意似的。
王翠兰脸涨得通红：“嫂子你埋汰谁呢——”
“我出主意呢。你不是说条件好么？条件好你自个儿去呗。”
蒋宝来在后头憋不住了：“婶儿，你咋说话呢？我妈那么大岁数了——”
“你妈大岁数了不能嫁，你姐十九就能嫁？那男的比你姐大十一岁，你咋不替你姐嫁？”
蒋宝来吭哧一声卡住了。
王翠兰见说不过李秀芬，转头冲蒋晗玥去了：“行，蒋晗玥，你搁这儿有人撑腰了是吧？你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你不回去也行，你那些东西我都给你归拢好了，今儿下午我就烧。你那衣裳、被子、鞋，一根线头都不给你留！”
蒋晗玥脸色白了一下。侯嘉璐攥紧了拳头，可想起李秀芬的话，没动。
蒋晗玥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搁。
“烧就烧。”
王翠兰没料到她这么硬气，嘴张了张：“你说啥？”
“我说烧就烧。那些东西哪样是我自个儿挣的？被子是你拿旧棉花弹的，衣裳是我在罐头厂挣钱买的布，鞋是我自个儿做的。布料钱是从我工资里扣的，算来算去，没花你一分。你烧了，就当我还你了。”
王翠兰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你——你这话啥意思？你跟我算账？”
“对，算账。”蒋晗玥往前走了一步，不缩着，声音也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妈，我七岁开始做饭，十岁下河洗衣裳，十五去罐头厂刷瓶子。四年，每个月工资十二块，我交家里十一块，自个儿留一块买胰子买头绳。”
王翠兰嘴张着，想插话，蒋晗玥没给她空。
“四年交了五百二十八块。加上票证、布票、粮票，零零碎碎加起来，六百块打不住。”
“你吃家里喝家里不算钱？”王翠兰可算逮着话了。
“吃家里？我七岁做的饭谁吃的？十岁洗的衣裳谁穿的？十五刷瓶子挣的钱谁花的？”
王翠兰嘴又合上了。
“宝来这四年花了多少？他买回力鞋花了二十多，买喇叭裤花了十五，去年推牌九输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妈，你算过这笔账没有？你养闺女挣钱，养儿子花钱。闺女挣的钱填儿子窟窿，填完了还嫌闺女挣得少。”
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蒋老蔫蹲墙根底下，也不说话，就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蒋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想插嘴，被王翠兰瞪了一眼。
王翠兰缓了半天，一拍大腿：“你跟我算账？你这条命还是我生的呢！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跟我算钱？”
“我没跟你算生恩。生恩我记着。可你拿我换钱给宝来娶媳妇，这我不认。”
“你——”王翠兰嗓子劈了，上去就要抓蒋晗玥头发。李秀芬一步跨过来，伸手把王翠兰胳膊架住了：“翠兰。”
“嫂子你撒手——”
“我说了，在我院里别动手。”
王翠兰胳膊让李秀芬架着，挣了两下没挣开。李秀芬天天做饭喂猪干农活，手劲大，王翠兰那胳膊跟麻秆似的，架得死死的。
“你撒手！我管我闺女你凭啥拦——”
“凭她这会儿住我这儿。凭她大年夜差点死在外头。凭你进门到现在，一句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脚上的冻伤好没好？”
王翠兰被这一串话说得嘴跟不上趟了。
李秀芬把她胳膊松开，退了一步：“翠兰，我把话给你说清楚。蒋晗玥想回去，我不拦。她不想回去，你也别在这儿动手。你要真为闺女好，坐下来，好好说。你要光想着那八百块钱，那你回去，这闺女你当白养了。”
王翠兰站那儿喘了半天粗气。转头看蒋老蔫：“你说话呀！你跟个哑巴似的蹲那儿干啥？”
蒋老蔫站起来，搓了搓手：“晗玥，你妈也是为你好——”
“爸，你说实话。”蒋晗玥看着他，“刘家坳那男的打跑一个老婆，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
蒋老蔫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知道。你啥都知道。你就蹲灶间抽烟，啥也不管。”蒋晗玥声音有点抖，可没停，“爸，你但凡管一回，我也不会大年夜往冰上站。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蒋老蔫不说话了。低着头，又蹲回去了，拿手指头在地上接着划拉。
王翠兰见男人缩了，儿子也不吭声了，自个儿站院里跟个光杆司令似的。她左看看右看看，没人接茬。侯大勇从屋里探出头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行。”王翠兰拿手一指蒋晗玥，“蒋晗玥你行。你有能耐你一辈子别回来。”
“妈，回去我肯定回去。该给你养老的钱我一分不少。可你让我嫁给刘家坳那个，我不干。你让宝来把赌账还了，回头我挣了钱，该给家里的我给。这事儿没商量。”
王翠兰嘴硬：“你挣？你上哪儿挣？就你这样的，离了家你喝西北风去！”
“我摆摊。嘉璐我俩一块儿。”
“摆摊？”王翠兰乐了，这回是真乐，乐得拍大腿，“哎哟喂——摆摊——你当摆摊那么容易呢？就你这闷葫芦嘴，站街上连声吆喝都不敢，你卖啥？卖你自个儿都没人要！”
蒋晗玥没恼：“那我就学。一天学不会学两天，两天学不会学十天。反正我不嫁刘家坳。”
王翠兰笑够了，拿手指头点了点她：“行。你等着。你摆摊那天我去看，看你咋出洋相。”说完扭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初十刘家坳来领人，你不回去，人家找上门来，你自己对付。”
“我自己对付。”
“行。”王翠兰一甩手，“老蔫，宝来，走。”
蒋老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了蒋晗玥一眼，嘴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跟着王翠兰走了。蒋宝来走到院门口，回头瞅了蒋晗玥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院门关上了。
蒋晗玥还站那儿，攥着抹布。站了得有好一会儿，肩膀才慢慢塌下来。她回头看了侯嘉璐一眼，嘴一瘪：“嘉璐，我刚才声儿抖了没有？”
“抖了。”
“明显不？”
“后头不抖了。前面抖。”
“那还行。”蒋晗玥拿抹布擦了擦手，手心全是汗，“我腿都是软的。”
侯嘉璐过去扶她，一摸她胳膊，凉的：“进屋坐。”
李秀芬把窗台上的粥碗端起来，粥都凉了，她也没热，就那么喝了：“晗玥，刚才那话说得行。没骂人，没缩，该说的都说了。”
“姨，我妈真去烧我东西咋办？”
“烧就烧。回头让你嘉璐姐给你置办新的。本钱不够我先垫上。”
蒋晗玥眼圈又红了。这两天她光红眼圈，可一回没哭出来。
侯嘉璐拽她进屋，把她摁炕沿上坐着。蒋晗玥攥着她的手不撒开：“嘉璐，我刚才说到宝来赌钱的时候，我妈那脸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跟猪肝似的。”
“比猪肝黑。”
蒋晗玥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了：“不行，我不能笑。一笑就觉着自个儿没心没肺的。我妈刚走我就笑。”
“那你哭？”
“不哭。大正月的哭不吉利。”蒋晗玥吸了吸鼻子，“嘉璐，我妈说初十刘家坳来领人。”
“嗯。”
“到时候咋办？”
侯嘉璐没接话，先想了想。李秀芬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水搁炕沿上，接了一句：“咋办？凉拌。先说说你自个儿咋想的。”
蒋晗玥捧着碗：“我不嫁。打死不嫁。”
“那八百块钱呢？”李秀芬问。
蒋晗玥咬了咬嘴唇：“彩礼是我妈收的，按理该我妈退。可我知道她手里没钱，宝来那个窟窿填不上，她拿啥退？但让我替宝来还赌账，我不认。”
李秀芬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侯嘉璐接过话：“我琢磨着，初十之前咱俩先去趟镇上，把货进了，摊支起来。等刘家坳的来了，你就说你摆摊挣钱——但不是替宝来还赌账，是你自个儿攒钱，能帮家里退多少退多少，剩下的让王家打欠条。”
“人家能干？”
“不干就闹。”侯嘉璐把碗往炕沿上一搁，“闹大了村里人都看着，刘家坳那边也不好意思硬把人绑走。再说了，那男的打老婆的事儿咱给他抖搂出去，他脸上挂不住，说不定自个儿就退了。他要真不退，咱就找大队书记，找妇联，一层一层往上捅。初十之前咱先去镇上把货进了，摊支起来，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在正经干事，不是躲着。”
李秀芬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别光想着闹。闹是最后一步。先把话递过去——让刘家知道你们知道那男的打老婆的事。他要是要脸，自个儿就退了。他要是不要脸硬来，那再闹也不迟。”
蒋晗玥琢磨了琢磨：“那他要彩礼钱呢？”
“你先说分期退，一个月五块，慢慢还。他肯定不干。”侯嘉璐说。
“那不废话么。”
“他要不干，你就说那就打官司。他打跑前头老婆的事儿一抖搂，看谁脸上挂不住。”
蒋晗玥看了她一眼：“你咋知道打官司？”
“我不知道。我唬他呢。他又不懂法，一听打官司先怵三分。”
李秀芬在旁边哼了一声：“唬人行，别把自己唬进去。分寸自个儿拿捏。”
蒋晗玥低头想了半天：“那要是他啥都不怕呢？”
侯嘉璐也想了想：“那就真闹。找大队书记，找公社。你不是说他打跑一个老婆么？咱就咬死这个。他要是来硬的，你就往地上一躺，喊。喊得全村都听见。”
“我喊不出来。”
“到时候就喊出来了。”
蒋晗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那倒是。”
李秀芬在外头喊：“你俩出来！把院里雪扫了！堆墙根底下，别堆门口，挡道！”
侯嘉璐拉着蒋晗玥往外走。走到院里，蒋晗玥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看院门。
“咋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
“嗯。”
“他嘴动了一下，像要说话。”
“说啥了？”
“没说出来。”蒋晗玥低头拿脚蹭了蹭地上的雪，“他那人就那样。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整话。”
侯嘉璐把扫帚递给她：“别想了。扫雪。”
俩人扫了一会儿雪，蒋晗玥忽然又说：“嘉璐，我刚才说让宝来还赌账，我妈肯定回去骂宝来。宝来挨了骂，回头得找我撒气。”
“他敢来？”
“他肯定来。他最记仇。小时候我把他弹弓弄坏了，他记了仨月，天天往我被窝里塞雪。”
侯嘉璐拄着扫帚：“那咱想个法子对付他。”
“啥法子？”
“他不是爱赌么？咱找个人上他家要账，吓唬他。他那人胆小，一吓唬准缩。”
蒋晗玥看着她：“你咋知道他胆小？”
“他推牌九输了钱回来拿你撒气，这不叫胆大，这叫窝里横。外头人一硬他就软。”侯嘉璐把扫帚一挥，“不过这事儿回头再说。先扫雪。”
李秀芬从屋里探出头来：“嘉璐，你初六赵永强他爹来那事，心里有谱没谱？”
侯嘉璐手上没停：“有谱。他来了我跟他说。”
“说啥？”
“说我不嫁。说赵永强啥人我心里有数。他要骂就骂，骂完我给他倒杯水，他要是再骂，我就送客。”
李秀芬看了她一眼：“你倒稳当。”
“不稳当咋整。总不能跟晗玥似的跑冰上去。”
李秀芬没再说话，缩回去了。
俩人把雪堆到墙根底下，堆得跟小山似的。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晃眼睛。隔壁老周家小子又在门口放小鞭，噼里啪啦的。蒋晗玥把扫帚往墙上一靠，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
“嘉璐。”
“又咋？”
“我今儿没缩。”
“嗯。没缩。”
“你妈——姨，她刚才架我妈胳膊的时候，我看着可解气了。”
侯嘉璐笑了：“我妈那人，你跟她处长了就知道了。她嘴厉害，可心正。谁的理她帮谁。”
“那我往后管她叫姨。”
“叫呗。她都让你叫了。”
蒋晗玥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白气喷得老远。
“嘉璐，咱初几去镇上进货？”
“初五以后。初五之前把该闹的闹完，初六赵永强他爹不是来么，等他走了，咱就走。”
“赵永强他爹来，用我帮忙不？”
“不用。我自己来。”
蒋晗玥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你初六要是说不过他呢？”
侯嘉璐想了想：“那我就跟他拍桌子。”
“你会拍桌子？”
“不会。现学。”
蒋晗玥乐了，这回没憋住，笑了好一会儿。侯嘉璐也笑了。俩人在院里站着，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墙上的雪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
李秀芬敲了敲窗户：“别傻站着了！进来剥蒜！中午吃面条！”
俩人应了一声，一前一后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