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她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初二没出门。
李秀芬说回娘家，可侯嘉璐她姥姥姥爷早没了，舅舅在黑龙江，好几年不走动。李秀芬乐得清闲，熬一锅棒子面粥，切盘咸菜疙瘩，一家人围着灶台吃。吃完把碗一推：“嘉璐，你带晗玥把头发洗了。灶上坐水。”
侯嘉璐应一声去灶间烧水。蒋晗玥跟在后头，手里攥把缺齿的木头梳子。
水烧温了倒搪瓷盆里。侯嘉璐先给蒋晗玥洗。头发打结得厉害，梳子下去拽得她直咧嘴。
“几天没梳了？”
“三四天。没心思。”
侯嘉璐拿手指头一点一点解，解一绺洗一绺。水黑了两盆才见清。拿干毛巾裹上，蒋晗玥坐炕沿擦头发，忽然问：“嘉璐，你那天晚上咋知道我在河边的？”
侯嘉璐搓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听见你家吵吵——”
“听见吵吵你就往河边跑？”蒋晗玥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头发湿漉漉披着，眼睛盯着她，“你咋知道我去了河边，不是躲谁家去了？”
侯嘉璐攥着毛巾。昨晚想好的说辞到嘴边了，可看着蒋晗玥的眼睛，话卡住。那双眼跟昨晚在冰面上看她的不一样。昨晚是空的，绝望。这会儿有活气儿了，有活气儿就开始琢磨事儿。
“我猜的。”侯嘉璐说。
“猜的？”
“你以前跟我说过，不高兴了就去河沿坐着。”
蒋晗玥想了想：“我啥时候说的？”
“前年。秋天。你从罐头厂回来，你妈骂你挣得少，你说你上河沿坐了一下午。”
蒋晗玥没话了。她确实爱去河沿坐着。可那都是大白天，大年夜往冰面上走，这不是坐着散心。
“我跑到河沿一看，你都在冰上了，我就赶紧下去了。”侯嘉璐补了一句。
这也不算全撒谎。她确实跑到河沿看见人了。至于怎么知道蒋晗玥会往冰上走，她不能说。总不能说我上辈子见过你从河里捞上来的样子。
蒋晗玥低头搓毛巾角，搓了一会儿，又问：“嘉璐，你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你咋想出来的？什么我死了我妈连棺材都不给我买，什么宝来接着赌。你咋知道得那么清楚？”
侯嘉璐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溅了一炕沿。
“我又不瞎。”她坐到炕上盘着腿，“你弟啥人村里谁不知道？你妈啥人你不知道？你跳河他们不会心疼你，只会心疼那八百块。这事儿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出来。”
蒋晗玥没接话，嘴抿着。
侯嘉璐心说坏了。蒋晗玥不傻，就是让家里压久了懒得动脑子。可一旦开始琢磨，她比谁都细。
“晗玥，你问这些干啥？”
“不干啥。就想问问。”蒋晗玥把毛巾搭炕沿上，拿梳子梳头，梳两下又停了，“嘉璐，你变了。”
“你说过了。”
“我说真的。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见了我妈都绕着走，上回村口碰上，你低头装没看见。这会儿你敢堵着门跟她吵？”
“人被逼急了啥都干得出来。”
“你被啥逼急了？”
侯嘉璐张了张嘴。她不能说我上辈子窝囊了二十年，这辈子不想再窝囊。也不能说我亲眼见过你死，不想看第二回。可蒋晗玥就那么看着她，头发湿着，脸上还带着冻伤印子，眼睛里全是问号。
“嘉璐。”蒋晗玥把梳子放下，“你为啥要救我？”
侯嘉璐没吭声。
“我问你为啥要救我。”蒋晗玥又说了一遍，“咱俩是好，可没好到那份上。大年夜，冰天雪地，你跑出去找我——你咋想的？”
侯嘉璐嗓子发干。她低头看盆里那点浑水，拿手指头拨了一下。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啥梦？”
“梦见你跳河了。我没拦住。后来我嫁人了，日子过得不咋样，再后来听说你没了，连个坟头都没有。”侯嘉璐说得含含糊糊，“醒了我就想，万一这梦是真的呢。万一我真没拦住呢。我就跑出去了。”
蒋晗玥盯着她看了半天：“就一个梦？”
“就一个梦。”
“那你要不做梦呢？”
“不做梦我就搁家吃饺子呗。”
蒋晗玥拿梳子敲她脑袋一下：“你糊弄我。”
“没糊弄。”
“你糊弄了。”蒋晗玥把梳子往炕上一扔，“不过算了。你不愿意说拉倒。反正你救了我，我不该追着问。”
侯嘉璐松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蒋晗玥又来一句：“那你梦里头，我死了以后，我妈干啥了？”
侯嘉璐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上我家借簸箕，说你心狠，扔下爹娘就跑了。”
蒋晗玥手上动作停了。
“她真这么说？”
“我梦里头她是这么说的。”
蒋晗玥没说话。低头看自己手，手指头抠炕席的篾条，一根一根抠。抠了一会儿，把篾条往地上一扔：“我信。”
“信啥？”
“信她会这么说。”蒋晗玥抬起头，脸上没啥表情，眼眶有点红，“我小时候掉河里一回。夏天，我跟宝来去河边摸鱼，我掉进去了，宝来在岸上喊人。我妈来了先骂我，说我把宝来吓着了。我在家躺三天，她一顿鸡蛋羹没给我蒸。宝来那天屁事没有，我妈给他煮俩鸡蛋，说压惊。”
侯嘉璐想起上辈子也有这事。那时候她小，听大人说的，没当回事。这会儿听着，心里堵得慌。
“所以你那天晚上站冰面上，不是一时想不开。”
“不是。”蒋晗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我想好几天了。从我妈跟我说刘家坳那事儿开始，我就想好了。我就等除夕，大过年的，他们都忙着吃饺子看春晚，没人顾得上盯我。我跳下去，谁也不知道，等捞上来我都硬了。”
侯嘉璐攥住她手腕子。
蒋晗玥低头看了看：“你咋又攥我。”
“怕你跑。”
“我不跑。说了不跑了。”蒋晗玥把手抽出来，反过来拍拍侯嘉璐手背，“嘉璐，你知道我为啥信你么？”
“为啥？”
“因为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没一句好听的。我妈骂我，我弟哄我，村里人看热闹，就你说实话。你说我死了他们还得骂我。这话难听，可我知道是真的。”蒋晗玥吸了吸鼻子，“我亲妈都不跟我说实话，你跟我说了。那我就信你。”
侯嘉璐嗓子眼儿有点堵，咳了一声：“行了，别说这些了。头发干了没？干了咱俩把那鞋改改。”
蒋晗玥把头发往后一甩：“干了。改鞋。”
俩人从柜子里把蒋晗玥那双红条绒鞋翻出来。鞋帮还结实，鞋底磨薄了，前头开了个小口子。蒋晗玥拿针线把口子缝上，侯嘉璐在旁边打下手递剪子递线。
缝了两针，蒋晗玥忽然停住，盯着鞋尖上那个口子看。
“嘉璐。”
“嗯？”
“我那天要是真下去了，你是不是得恨我？”
侯嘉璐把剪子往炕上一放：“别胡说。缝鞋。”
蒋晗玥低头接着缝。缝完了拿布头在鞋面上缀两朵小花，一朵红的一朵黄的，往鞋脸上一缝，看着跟新样式似的。
“你这手真巧。”侯嘉璐拿过来看了看，“比集上卖的好看。”
“好看有啥用，我妈还得拿去卖。”
“她卖她的，你改你的。她卖一双你改一双。回头咱摆摊卖，一双两块五。”
“两块五？谁买？”
“你等着瞧。正月里走亲戚，大姑娘小媳妇都爱俏，你那花绣得周正，一准有人问。”
蒋晗玥把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行。我多改几双。本钱不够，先拿旧鞋改，卖出去再进新货。”
李秀芬推门进来，瞅见俩人凑一块改鞋，走过来看了看：“哟，这花绣得不错。”
“姨，你看值多少钱？”
“集上卖两块，你绣得比集上强，两块五。”李秀芬拿过来看了看针脚，“针脚细，花样子也活。晗玥手巧。”
蒋晗玥被夸了，耳朵尖有点红。李秀芬把鞋放下，坐到炕沿上：“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你张婶刚才来过了，说王翠兰昨儿晚上又去她那儿了，问她小卖部收不收旧衣裳。张婶说衣裳不收，袜子收。王翠兰问袜子多少钱，张婶说看货。王翠兰说回头把晗玥的袜子找出来卖。”
蒋晗玥嘴抿紧了。
“你那袜子都烂了，让她拿去卖，能卖几个钱？”侯嘉璐说。
“她不管烂不烂。能换钱就行。”蒋晗玥把针往线团上一扎，“姨，初五她来，我跟她把话说清楚。往后我的东西她别想动，我的钱她也别想拿。”
李秀芬点点头：“行。初五她来，你自个儿说。我跟你嘉璐姐在旁边看着。她要是动手，我拦着。她要是骂街，你骂回去。她要是坐地上哭，你别管，让她哭，哭够了她自个儿起来。”
蒋晗玥使劲点一下头。
侯嘉璐补了一句：“还有，咱藏炕洞那钱，初五之前别动。她闹完了咱再合计进货的事。”
“知道。”
李秀芬又说：“初六赵永强他爹来。上回赵家托人递话，说初六来坐坐。坐坐是啥意思，村里人都懂。”
蒋晗玥脸沉了沉：“他来他的。我不应。”
“不应就不应。到时候我跟你嘉璐姐在。”
晚上躺炕上，蒋晗玥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蹬来蹬去。侯嘉璐被她折腾得也睡不着：“你烙饼呢？”
“嘉璐。”
“嗯。”
“你那个梦，后来我死了，你有没有去河沿看过我？”
侯嘉璐侧过身，面朝着蒋晗玥。炕上黑，窗户纸透进来一点雪光，能看见蒋晗玥眼睛亮着。
“去了。”
“啥时候去的？”
“每年除夕都去。”
蒋晗玥安静了。
“搁一包糖在河沿上。”侯嘉璐盯着房梁，“水果糖。玻璃纸包的，上面印着北京俩字。”
“为啥搁糖？”
“你爱吃甜的。”
蒋晗玥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头。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嘉璐。”
“干啥。”
“明年除夕你搁啥？”
“明年不搁了。”
“为啥？”
“明年你还活着呢，我直接给你买糖吃。”
被窝里没声了。过了一会儿，蒋晗玥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攥住侯嘉璐的手腕子。攥得挺使劲。
“说话算话。”
“算话。”
“拉钩。”
“拉过了。”
“再拉一回。”
侯嘉璐把手伸过去，俩人在被窝里勾小拇指。蒋晗玥的手比昨晚暖和多了，指头肚还是糙，可热乎。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蒋晗玥念叨完，把手缩回被窝，“谁变谁小狗。”
“嗯。谁变谁小狗。”
窗外有风刮过房檐，吹得瓦片响了一下。远处不知道谁家狗叫两声，又消停了。侯嘉璐闭着眼，脑子里一堆事：初五王翠兰来，初六赵永强他爹来，过了初十得去镇上进货。事赶事，没个消停时候。
可蒋晗玥在旁边睡着，呼吸匀匀的，手搁在被窝中间，没缩回去。
侯嘉璐也把手搁那儿。没碰着，就隔着一寸远。
外头又响一挂鞭。不知道谁家孩子手欠，大半夜放炮。蒋晗玥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侯嘉璐没翻身。她盯着房梁上那个竹篮子，心说明年除夕得换个地方过了。不能在村里待着。王翠兰闹完了，侯家那边逼完了，还有赵永强他爹。一个接一个，没完。
可这会儿她不怕了。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