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桥下名字·上
十月十六日，早上十一点四十分。出租车在建设路上往第二中学方向开。
陈默坐在后座。左手掌心那行字还在。“你接他出来。他会问你一个问题。答对了。他跟你走。答错了。他替代你。”他攥了攥拳头。掌心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拱。
车开到一座桥下。立交桥。桥墩很粗。水泥面斑驳。车流在上面轰隆隆地过。司机在桥下等红灯。陈默往窗外看了一眼。桥墩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像有人拿钥匙或小刀在水泥面上划的。他凑近车窗看。桥墩上刻的全是名字。一个挨一个。张三。李四。王五。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旁边还画了日期。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他注意到桥墩最底部有一行新刻的字。笔画很粗。像刚刻上去不久。他打开车窗探出头看。那行字是：
“赵磊。十月十六日。刻完就忘。”
赵磊。停车场那个男人。他刚才让赵磊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赵磊在桥墩上刻了名字。现在赵磊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推开车门冲下去。跑到桥墩前面。蹲下去看那行字。字刻得很深。水泥碎屑还掉在地上。刻痕边缘有新鲜的水泥灰。赵磊刚刻完没多久。他掏出手机打给赵磊。响了五声。接了。
“喂？谁啊？”
“赵磊。我是陈默。停车场那个。”
“陈默？哪个陈默？我不认识叫陈默的。”
他攥紧手机。“你十分钟前还在停车场跟我说话。你把车停进1号车位。你问我叫什么。我说陈默。你说你记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刚从桥下过。有人让我在桥墩上刻名字。我刻了。现在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刚才叫我赵磊？我姓赵？”
“你叫赵磊。你住城西。你有辆灰色轿车。你老婆叫刘敏。你儿子上小学三年级。”
“我结婚了？我有儿子？”
“对。你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被人擦干净了。就剩一个空壳。”
陈默攥紧拳头。桥墩上的名字。刻了名字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赵磊刻了。他忘了。但赵磊怎么会去刻名字？谁让他去的？他往桥墩另一侧走。发现桥墩背面还有刻字。更密。更旧。他蹲下去看。最下面一行刻着：“陈默。十月十六日。刻完就忘。”
那是他的名字。他从来没在这座桥下刻过名字。谁替他刻的？他抬头看桥墩顶部。上面蹲着一个人。很小。六岁。平头。蓝白条纹T恤。小孩陈默。手里拿着一块碎瓷片。在水泥面上刻字。刚刻完最后一个“默”字。
“你在干什么？”他对着桥墩顶部喊。
小孩低头看他。咧嘴笑了一下。“帮你刻名字。刻完你就忘了自己是谁。然后我就能替代你。”
“照片里那个小孩说等我的。是你吗？”
“照片里那个是我哥。双胞胎。我是弟弟。规则造了两个。一个在照片里等你。一个在外面刻名字。你接走我哥。我就在外面刻你的名字。你忘掉自己。我替代你。然后我哥从照片里出来替代我。轮流。永远有人替代你。”
他攥紧手机。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桥下名字规则：刻名字→遗忘自我。小孩陈默为规则造物。双胞胎设定。一个在照片里。一个在外面。互相替代。需同时处理两个。否则一个替代完另一个接着替代。”
他抬头看小孩。“你哥在照片里。你在这。我怎么同时处理你们两个？”
小孩歪头。“你处理不了。除非你把桥墩上所有名字都划掉。包括你自己的。划掉之后规则重置。所有人都恢复记忆。但划名字的人得付出代价。划一个名字。自己忘一件事。划几十个名字。自己忘几十件事。划到最后一个。你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怎么划？”
“用刻名字的东西划。瓷片。刀片。钥匙。什么都行。划掉名字。划深一点。把字彻底刮掉。刮干净了名字就散了。人就想起来了。”
他掏出钥匙串。上面有折叠刀。他打开。走到桥墩前面。找到赵磊的名字。刀尖对准刻痕。用力刮。水泥碎屑飞溅。名字被刮掉了。刮到只剩一个浅坑。他继续刮。刮到坑底平整。赵磊的名字消失了。他掏出手机打给赵磊。
“赵磊。你叫什么？”
“我叫赵磊。我老婆叫刘敏。我儿子上三年级。我想起来了。刚才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开车。别在桥下停。”
挂了。他继续刮。桥墩上名字太多。他一个一个刮。刮到第十个的时候他开始感觉脑子发空。他停下来。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行字：“陈默。值日生编号039。档案管理员。”还在。他又翻到最新一页。刚写的。还在。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继续刮。
刮到第二十个。他感觉忘了点什么。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但知道少了东西。他拿起笔记本翻。第一页那行字还在。他念了一遍：“陈默。”念完之后想起来他叫陈默。继续刮。
刮到第三十个。他停下来。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对着录音笔说：“我叫陈默。我在刮桥墩上的名字。每刮一个忘一件事。刮到第三十个我开始记不住东西了。接下来如果我把所有事都忘了。听这段录音的人请告诉我。我叫陈默。值日生编号039。档案管理员。我爸叫陈建国。我妈叫李秀兰。他们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他们。”
松开按键。他把录音笔放进口袋。继续刮。刮到第四十个。桥墩上还剩十几个名字。他手在抖。折叠刀差点掉地上。他蹲下去。深呼吸。然后他站起来。对桥墩顶部喊：
“你下来。你帮你哥刻名字。你也得帮你哥划名字。你划一个。我划一个。快一点。”
小孩从桥墩上跳下来。手里攥着碎瓷片。“我划一个。我忘一件事。”
“对。你划。我划。划完最后一个人。规则重置。”
小孩蹲下去。开始划。他也在划。两个人一起。刮水泥的声音在桥下回荡。最后一个名字消失的时候。他手一松。折叠刀掉在地上。他靠在桥墩上。脑子空了一大半。他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行字还在。他念了一遍：“陈默。”念完之后想起来了。他又翻到最新一页。但最新一页的字迹模糊了。像被水泡过。他使劲看。只能看清几个字：“录音笔。听。”
他掏出录音笔。按下播放。扬声器里传出他自己的声音：“我叫陈默。我在刮桥墩上的名字……”他听完。把所有事想起来了。包括刚才刮名字忘掉的那些。全部回来了。像退潮之后又涨回来。
他收起录音笔。对小孩说：“你哥在照片里。我去学校接他。你在这等着。别刻名字。”
小孩点头。蹲在桥墩下面。碎瓷片放在膝盖上。他看了陈默一眼。没说话。
陈默跑回出租车上。司机等得有点不耐烦。“走不走？”
“走。第二中学。”
车开了。他掏出手机打给林小雨。“林小雨。照片里那个小孩还在吗？”
“在。还在第一排正中间。没动。”
“我马上到。你把照片准备好。我要把他接出来。”
“怎么接？”
“我进照片里接。或者他出来。到时候看规则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