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天。
赵曼一决定不再等了。
石屋湾、渔行、后巷第四间,三条路都摸清楚了。三个路口一条线,人从这头进,从那头出。东西从这头来,从那头走。但山口还没露面。
她坐在货场空屋里,把三张照片摆在桌上。第一张穿西装戴眼镜的,奉天总领事馆,管情报。第二张穿军装的朝鲜军司令部,管货。第三张白胡子老头,坐在椅子上,穿长衫,像教书先生。照片背面写着“旅”。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周师傅叫来。
“周师傅,前阵子我问过你,货场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你说有个老头,每年冬天来,站在铁轨边上看一会儿就走,不进门。”
周师傅点头。
“你看看这张照片。”
周师傅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停住了。他把照片凑近灯下,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就是他。每年腊月来一次,穿着长衫,戴礼帽,像是教书先生。他来货场从来不进门,站在铁轨边上,看一会儿就走。今年还没来。”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她把照片收起来。
“周师傅,货场里那个日本人,管调车的,姓山口。他跟这个山口,有没有关系?”
周师傅想了想。
“那个人,叫山口次郎。是山口本家的远房侄子。他管调车,所有从珲春、图们来的货,都经他的手。他平时在货场西边的调度室,一个人一间屋,很少出来。”
赵曼一点头。
“他每天什么时候在?”
“上午九点到十点。下午两点到三点。别的时间不在。”
“明天,我去见他。”
周师傅愣了一下。
“赵先生,他是日本人。你去见他,太险。”
“不去见他,见不到山口本人。山口的线,货从珲春来,经图们到奉天,转旅顺。旅顺货场是最后一站。管货的人叫山口次郎,他是山口的人。找他,就能找到山口。”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孟大胡子和赵大柱叫到跟前,交代了明天的布置。孟大胡子带两个人,货场外面的茶馆里坐着,一炷香不出来,就进来找人。赵大柱蹲在调度室对面的铺子门口,盯着门。万一里面出事,两个人从两个方向过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
赵曼一去了货场西边的调度室。调度室的门关着,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写着“调度室”三个字。她没穿便装,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整齐。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
调度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铁路运行图。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穿铁路制服。他抬起头,看了赵曼一一眼。
“你是谁?”
“延边来的。找山口先生。”
山口次郎的眼神变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上的墨水滴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把笔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哪个山口?”
“旅顺的山口。管情报的山口。”
山口次郎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坐下。
“你从延边来,怎么找到这儿的?”
“珲春的货,走图们,转奉天,到旅顺。货场是你管的。货到了旅顺,进渔行。渔行往南送,送到石屋湾。石屋湾再往南,是海。海上有船,船往哪走,货就往哪走。你是管货的,你知道船往哪走。”
山口次郎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从延边来,延边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管调车的。”
“延边的线断了。城南药铺、城北药铺、草棚、民房、修船棚、浅滩小船,全断了。你们在延边的人,一个没剩。城南药铺那个,姓刘,管药的。城北药铺那个,姓孙,管人的。修船棚的老周头,专门修你们运货的小船。这三个人,你认识吧?”
山口次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他看着赵曼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否认。
“你管调车,延边的货从哪条线进来,什么时候到,你都知道。延边断了,你的货也断了。断了一个多月了,上面没问你?”
山口次郎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货场的铁轨上停着两节车皮,车皮上盖着油布,没人。
“你来旅顺,是来抓我的?”
“不是。”赵曼一说,“我来旅顺,是来见山口的。你带我去,我放你走。”
“我怎么信你?”
“你不带我去,延边断线的事,明天就会传到山口本人耳朵里。就说山口次郎把路线供出去了,把货的走向告诉了一个姓赵的中国人。你觉得山口会怎么对你?”
山口次郎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赵曼一,肩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你放我走?”
“放。你带我到大连,见到山口,你走你的。”
“山口不在旅顺。”
“在哪?”
“大连。他在大连等货。货从石屋湾走海路,到大连港。从大连港转船,去日本。”
“大连什么地方?”
“港区旁边,有个货栈,叫‘和顺’。挂的是日本商社的牌子,里面是山口的货。他在货栈二楼,等货到。”
“谁接货?”
“我不知道名字。但货栈的掌柜姓陈,中国人,管日常的事。货到了,陈掌柜安排装船。山口只在货栈等。”
“货什么时候走?”
“后天夜里。石屋湾出发,走海路。后天夜里涨潮,船出海。”
赵曼一站起来。
“明天早上六点,货场门口。你带我去大连。你不来,我就当你选了另一条路。”
她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山口次郎叫住她。
赵曼一停下,没回头。
“你说的,延边的人,真的全在你手里?”
“全在。”
“城南药铺那个姓刘的,还活着?”
“活着。好好的。”
山口次郎沉默了一下。
“明天六点。我等你。”
赵曼一推门出去了。门外货场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蓝布衫的下摆翻了一下。她沿着铁轨往东走,没回头。孟大胡子从茶馆里出来,远远跟在后面。赵大柱从铺子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坐在草铺上,把航线图摊开。旅顺的点、渔行、石屋湾、断崖、后巷第四间。她拿起铅笔,从石屋湾往南画了一条线,线头落在“大连”两个字上。
她在“大连”旁边画了一个圈,注了两个字:和顺。
然后她拿起山口次郎的照片,看了一眼,放下。山口在大连等货,货后天夜里走。明天去大连,后天到石屋湾。两天。时间够。
她把航线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一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