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微桐怀孕五个月的时候，终于对次卧下手了。
霍则鸣下班回家，一开门就看见玄关堆着半面墙的碎砖头，柳微桐戴着口罩站在灰尘里指挥工人：“往左再砸十公分，对，就那条线。”
他站门口看了五秒钟，把公文包放鞋柜上：“柳工，你这是拆家呢？”
“儿童房，说好的我亲自画图。”
“你画图归画图，你动手是怎么回事？”
“我动手怎么了？我画了十年施工图，砸个墙还砸不明白？”她拿卷尺往墙上一拍，“你来看看，这面墙非承重，我查过原始结构图，砸了之后空间能多出两平米。”
霍则鸣走过去看了看她画的拆改图，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砖：“你什么时候开始砸的？”
“下午两点。”
“砸了仨小时就砸这么点？”
“工人说怕砸到管线，我说我来，他们不让，非让我站旁边指挥。”柳微桐把口罩扯下来，鼻尖上全是灰，“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根管子挪一下。”
霍则鸣看了看她指的那根水管，又看了看她的肚子：“你站远点。”
他脱了外套，撸袖子把水管接头拧开，往旁边挪了半米。
柳微桐在旁边递扳手，递完说：“你手还挺巧。”
“我以前在工地干过。”
“你一个富二代干工地？”
“我爸走那年家里欠着债，我妈工资不够花，我暑假去工地搬砖，一天八十。”
柳微桐愣了一下。
霍则鸣拧好管箍站起来：“别那个表情，都十年前的事了。”
“那你后来怎么发的家？”
“搬砖攒了第一笔钱，买了台二手电脑，给人做工程预算，一单挣三百。做了两年攒够本钱，拉了两个同学开公司。”
柳微桐蹲地上画管线走向图，头都没抬：“那你挺厉害的。”
“你也不差。”他蹲下来看她画的图，“这地方开个窗？”
“对，朝南，采光好。将来小孩写作业不费眼睛。”
霍则鸣看了她一会儿：“你想得还挺远。”
“那当然，我连他上哪个小学都查好了。”
“哪个小学？”
“你妈以前教的那个，你不是说赵老师教了三十年书，桃李满天下？回头让她走走关系。”
霍则鸣乐了：“我妈退休十年了，你让她走关系？”
“你妈那人，你给她个理由她就能把校长聊成她学生家长。上回菜市场卖鱼的多收她两块钱，她站那儿跟人聊了半小时，最后卖鱼的送了她一把葱。”
霍则鸣笑得肩膀直抖：“行，回头我跟她说。”
墙砸完了，柳微桐开始画装修图。
她画了两版不满意，第三版画到半夜，霍则鸣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你不睡觉？”
“马上就好，我把这个柜子尺寸改一下。”
“你明天再改。”
“明天要定板材了。”
霍则鸣把她笔抽走：“板材晚两天定怎么了？你肚子里那个不睡觉？”
柳微桐低头看了看肚子：“他还真没睡，刚才踢了我三脚。”
霍则鸣蹲下来，把手放她肚子上。
等了一会儿，小孩又踢了一脚，正踢在他手心。
他抬头：“他踹我。”
“他那是跟你打招呼。”
“打招呼用踹的？”
“随我，脾气暴。”
霍则鸣没撒手，手心贴着肚子又等了一会儿。
小孩又踹了两下，他嘴角往上翘：“劲儿还挺大。”
“你儿子将来搞体育的料。”
“搞体育行，别搞建筑。搞建筑太累，你看你天天加班。”
“你当年不也搬砖？”
“所以我让你别干。”
“那你别让我画图啊，我画图你不也挺支持？”
霍则鸣想了想：“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画图的时候眼睛发光，搬砖的时候我眼睛冒金星，能一样吗？”
柳微桐笑得往后一仰，霍则鸣赶紧扶她腰：“你慢点。”
六个月的时候柳微桐去产检，霍则鸣跟着去了。
B超大夫看了半天说：“孩子偏大一周，注意控制饮食。”
柳微桐出来就开始算：“那我把主食减一半。”
霍则鸣在旁边说：“减什么减，该吃吃。”
“大夫说偏大。”
“偏大一周正常，我小时候生下来八斤二两，我妈说我壮得像头小牛。”
“你妈那是夸你吗？”
“怎么不是？我妈说我好养活。”
柳微桐不搭理他，晚上回家把米饭减了半碗。
霍则鸣吃完饭去厨房洗碗，出来端了杯牛奶放她面前：“饭少吃行，牛奶得喝。”
“我不饿。”
“你不饿他饿。”
柳微桐把牛奶喝了。
喝完想起什么：“你妈今天打电话问我儿童房装得怎么样了，我说墙砸了，她问谁砸的，我说我砸的。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微微你悠着点』。”
“我妈肯定想，这媳妇比我儿子还虎。”
“你妈后来又说，她同事的孙子去年结婚，婚房装了半年还没装完，问我能不能赶在孩子出生前弄好。”
“你怎么说？”
“我说我保证，孩子出来之前儿童房连甲醛都散干净了。”
霍则鸣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说早了。”
“怎么了？”
“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给她一个保证，她明天就能带人来验收。”
果然，赵老师第三天就来了，还带了个装修公司的人。
柳微桐正在儿童房贴墙纸，赵老师进门一看：“这墙纸谁挑的？”
“我挑的，浅灰带小星星，男孩女孩都能用。”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了。回头奶奶给添点颜色。”赵老师转头跟装修公司的人说，“师傅你看看这屋，哪儿还能改进，回头列个单子给微微。”
柳微桐赶紧拦：“妈，我自己能弄。”
“你一个孕妇爬高上低的，别逞强。小霍呢？”
“上班去了。”
“他倒省心。”赵老师拿起柳微桐的设计图翻了翻，“你这柜子打这么高？够得着吗？”
“我够不着，他够得着。”
“他天天加班，哪天回来给你孩子拿东西？”
柳微桐想了想：“那我打个矮的，上面放不常用的，下面放常用的。”
赵老师满意了：“这就对了，过日子得想着两个人，不能光按你自己的来。”
柳微桐把这话学给霍则鸣听，霍则鸣说：“我妈说得对。”
“你什么时候不跟你妈一头？”
“我妈说得对的时候我跟她一头，说得不对的时候我跟她两头。”
“那你现在跟谁一头？”
霍则鸣把耳朵贴她肚子上听了听：“我跟踹我那个一头。”
八个月的时候柳微桐休了产假，在家闲着没事，把儿童房又改了一遍。
霍则鸣有天提前回来，看见她踩在凳子上够柜顶的收纳盒，三步并两步过来把她抱下来：“柳微桐，你能不能消停一天？”
“我就放个盒子。”
“放盒子不能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天都黑了。”
霍则鸣把盒子拿下来放地上：“以后这种活儿给我打电话。”
“你开会呢。”
“开会我也接。”
“你上回开会接我电话，跟人家说『我媳妇查岗』，你同事笑你一礼拜。”
“笑就笑呗，我媳妇查岗他们羡慕还来不及。”
柳微桐拿手指头戳他胸口：“霍则鸣，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跟你学的。”他把收纳盒按她说的位置摆好，“还有哪儿要弄？”
“窗帘挂一下。”
“等着，我拿梯子。”
两人在儿童房折腾了一下午，窗帘挂好了，墙贴粘好了，玩具架也组装完了。
柳微桐坐地板上看了一圈，挺满意：“差不多了，就剩床垫和床品。”
霍则鸣坐她旁边：“什么时候生？”
“大夫说预产期下个月中旬。”
“紧张吗？”
“不紧张。你呢？”
“我紧张什么。”
“你上次看产检报告，拿反了看了五分钟没发现。”
霍则鸣沉默了一下：“……我紧张。”
柳微桐笑着靠他肩膀上：“别紧张，你妈说了，她当年生你八斤二两，顺产，两小时就出来了。”
“我妈那是劝你。”
“我知道，但听着踏实。”
霍则鸣伸手搂她肩膀：“柳微桐。”
“嗯？”
“儿童房弄完了，咱俩是不是该搬回来睡了？”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不跟我一屋？”
“我这不是怕挤着你肚子。”
“挤不着，你晚上睡觉离我八丈远，我翻身你都不知道。”
“那你让我搬回来？”
“你本来就在主卧，你往哪儿搬？”
霍则鸣低头看她：“我说的是把枕头放近点。”
柳微桐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放呗。”
孩子出生那天霍则鸣在产房外头等了四个小时，柳微桐她妈和他妈坐一块儿聊天，聊到第三个回合赵老师站起来往产房门口张望：“怎么还没出来？”
她妈说：“头胎慢，你坐下等。”
赵老师坐不住，来回走了二里地。
霍则鸣靠在墙上不动，手插兜里，柳明辉过来递水：“姐夫，你手抖什么？”
“没抖。”
“你水都洒出来了。”
霍则鸣低头一看，矿泉水瓶拧开了一直没喝，洒了半瓶在裤子上。
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大人怎么样？”
“母子平安，男孩，七斤六两。”
柳微桐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儿子比你说的轻，才七斤六两。”
霍则鸣握着她手：“轻点好，好生。”
“你之前不是说八斤二两？”
“我记错了。”
柳微桐没力气跟他掰扯，闭眼睡了。
霍则鸣跟着推车回病房，路上低头看了她半天，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头发拨开。
赵老师跟在后头跟她妈说：“你看小霍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妈说：“他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他生。”
“他心疼微微。”
赵老师想了想：“这倒是，我头一回见他这样。”
满月那天霍则鸣他妈跟她妈一人抱一会儿孩子，柳微桐坐床上喝汤，霍则鸣在旁边给孩子冲奶粉。
柳微桐说：“你冲奶粉比例对吗？”
“按说明书来的，一勺兑三十毫升水。”
“水温呢？”
“四十五度，手背试过了。”
柳微桐探头看了眼奶瓶：“奶嘴拧太紧了，孩子吸不动。”
霍则鸣拧松了半圈，把奶瓶递给他妈。
赵老师抱着孙子喂奶，喂了两口说：“这孩子嘴形像微微。”
她妈说：“鼻子像小霍。”
赵老师说：“眼睛也像小霍，双眼皮。”
“不对吧，微微也是双眼皮。”
“微微内双，小霍外双，这孩子外双，随他爸。”
柳微桐在旁边说：“妈，你俩别争了，随谁都行，健康就行。”
霍则鸣在边上补了一句：“脾气别随微微就行。”
柳微桐拿枕头扔他：“你再说一遍？”
霍则鸣接住枕头放沙发上：“我说脾气随我，能忍。”
赵老师跟她妈对视一眼，俩人抱着孩子出去了，把门带上。
柳微桐看着关上的门：“你妈现在都不带劝架的。”
“她看出来了，咱俩越吵越好。”
“谁跟你越吵越好？”
霍则鸣把枕头捡起来放她背后靠着：“你。”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欠收拾，我知道。”他低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能坐完月子？”
“还得半个月，怎么了？”
“儿童房那床垫我挑好了，你回头看看喜不喜欢。”
“你挑的什么？”
“硬棕垫，我妈说小孩睡硬的好。”
“你妈说，你妈说，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个主意？”
霍则鸣想了想：“那我退了重挑？”
“退什么退，硬棕垫就硬棕垫吧。”柳微桐把汤碗递给他，“再去盛一碗，你儿子饭量大，我得多喝点。”
霍则鸣接过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柳微桐。”
“又怎么了？”
“儿童房砸墙那笔账，你什么时候跟我算？”
“什么账？”
“你砸墙砸坏我一根水管，重装花了两千八，你还没报销。”
柳微桐把枕头又扔过去了：“霍则鸣你掉钱眼里了？”
他接住枕头放门口柜子上：“跟你学的，精打细算过日子。”
门关上，柳微桐听见他在外面跟他妈说：“妈，微微说汤好喝，再盛一碗。”
赵老师的声音传进来：“你俩刚才扔什么呢？”
“枕头。”
“扔枕头干什么？”
“锻炼身体。”
柳微桐在屋里笑得伤口疼。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