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集:《内鬼卖序,假图反制》
将作监的炉子烧了三天三夜。
少监从王匠头手里拿到枪托草图那天,连夜召集了监里最好的二十个工匠,分三班倒,炉火不熄。铁料从李阀控制的矿脉运来,硫磺石从将作监废矿里挖出来,焦炭从西市铁行高价收购。少监亲自盯着第一根枪管出炉,管壁在砂模里冷却,灰黑色的表面泛着暗光。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比预期的轻,管壁比图纸标明的薄了两成。
“省铁料。”少监对匠头说,“一百套,三天。陛下催得紧。”
匠头犹豫了一下,拿铁锤在枪管上轻轻敲了一记。“当”一声响,管壁凹进去一个指甲盖大的坑。匠头脸色变了,抬头看少监。少监盯着那个凹坑看了两息,把枪管扔回砂模堆里。
“继续造。”
王匠头蹲在将作监后院的墙根下,怀里揣着那只暗探扔给他的钱袋。铜钱隔着布袋硌着肋骨,沉甸甸的,够他一家吃三年。但他的手一直在抖。钱袋的绳结系了又拆,拆了又系,铜钱从袋口滑出来两枚,滚进墙根的泥缝里,他没去捡。
暗探从侧门进来,站在他面前。短褐汉子,袖口鼓鼓囊囊,腰间挂着将作监的铜牌。他低头看着王匠头怀里的钱袋,嘴角扯了一下。
“图送到了。人,放。”暗探说。
王匠头站起来,攥着钱袋往门口走。暗探没拦他。他走出将作监大门,沿着宫墙往西市方向跑。跑到西市口的石桥边,他看见桥头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三个人——他婆娘,他老娘,他七岁的闺女。三个人被麻绳捆着手腕,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红着。
马车旁边站着两个皂衣人,腰里别着短刀。王匠头冲过去,钱袋从手里滑出去,布袋口摔开,铜钱滚了一地,在石桥面上叮叮当当地弹,落进护城河里。他扑到车辕上,皂衣人抬脚把他踹开,靴底踩在他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起不来。
“图是假的。”皂衣人蹲下来,声音不高,“将作监试枪炸了膛,工匠断了两只手。少监被抓,长孙家要人。你家人,先扣着。你,回去方家庄,把真图偷出来。偷出来,人放。偷不出来——”
皂衣人没说完,站起来,翻身上了车辕。马车调头,车轮碾过地上的铜钱,往西市深处去了。王匠头趴在石桥面上,脸贴着石板,铜钱硌着脸颊,一动不动。
方家庄工棚里,林北把最后一颗铆钉敲进枪机后座。
枪组装完了。枪管、药室、枪机、枪托、弹簧片、火门盖、瞄准具、通条,八个零件,一件不差。他把枪举起来,管口朝外,对着田埂上三块榆木板。小满蹲在旁边,手里攥着装好药的竹管,阿大举着火折子,最小的那个徒弟捂着耳朵躲在铁砧后面。
林北扣下扳机。燧石打火,引线烧进去,药室炸开,“砰”一声闷响。铁砂从管口喷出去,第一块板穿透,第二块板穿透,第三块板从中间裂开。弹孔边缘焦黑,铁砂嵌在后面的土墙上。
“成了。”小满跳起来。
林北把枪收回来,管壁冒着白烟,余热烫手。他把枪靠在铁砧旁,走到工棚角落,掀开草席,撬开地砖,摸出那只布袋。布袋还在,他打开数了一遍。爆发枪图纸三页、高炉图纸两页、炮管图纸一页、矿线图一页,一页不少。但他给了王匠头的那片枪托草图,原本锁在暗格里的,不在了。
王匠头没回来。工棚里属于他的那堆刨花还堆在墙角,削了一半的木楔扔在地上,刨子靠在灶台边。林北蹲下来,从刨花堆里捡起一片碎纸角。纸角上画着一条线,歪歪扭扭,像是被人匆忙描下来的,线的一端标着一个“窦”字。
窦家货栈。王匠头去过窦家货栈。
林北把碎纸角揣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工棚门口,朝方家庄村口看了一眼。官道上尘土扬起,一队人马从长安方向过来,火把的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为首的是个穿绿袍的查案官,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皂衣人,腰里都别着刀。
查案官翻身下马,走到林北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展开:“将作监试枪炸膛,工匠断手,少监下狱。陛下命查案,方家庄林北,即刻进宫回话。”
林北看了一眼文书上的朱红大印。他把枪从铁砧旁拿起来,裹进破布里,夹在腋下。又从暗格里取出那只布袋,揣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满,小满咬着嘴唇,缺了门牙的豁口紧紧抿着。
“看好炉子。”林北说。
他跟着查案官的马队往长安方向走。官道两旁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茬口,夜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走到长安东门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查案官拍开城门,马队鱼贯而入。
宫门外,禁军的长矛交叉挡在门洞前。查案官亮了令牌,禁军没动。为首那个校尉低头看了一眼林北腋下的包袱,矛尖往下压了半寸。
“兵器不能进宫。”
林北把包袱解开,枪露出来。灰黑色的管壁在火把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枪托的榆木纹路清晰。他把枪分解成三截——枪管、药室、枪托,在地上排成一排。禁军校尉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收矛放行。
林北抱着三截零件往宫门里走。宫道尽头,金殿的门开着,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朱笔停在突厥连营图上。长孙无忌站在殿角,袖子拢着,眼皮半垂。他看见林北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陛下。”林北把三截零件放在殿砖上,从怀里摸出那只布袋,打开,真图纸一页一页摆在零件旁边,“将作监炸膛的图,是假的。真图在这里。八件一套,一件不少。”
长孙无忌从殿角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图纸和零件,冷笑了一声:“你说假的就是假的?将作监炸了三根枪管,断了两个工匠的手。你拿什么证明,你的是真的?”
林北没看他。他从地上拿起枪管,管口朝上,管壁的来复线在殿内烛光里清清楚楚。他把枪管递给李世民,管壁上的余温还没散尽。
“陛下可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