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集:《小满偷图,尺寸画错》
小满画枪机的时候,炭条歪了一笔。
草纸上画着燧石夹的剖面图,他量了三次,标了三次尺寸,但弹簧片的厚度还是多画了一横。三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多描了一道线,成了三分半。他没看出来,炭条移下去,继续画火门盖的孔径,标了五毫。铁砧上的零件已经锉好了,燧石夹、弹簧片、火门盖,三件并排摆着。小满把弹簧片拿起来,往枪机槽里装。
装不进。
弹簧片厚了半毫,卡在槽口,进不去三分之二,卡死了。小满用手指往里推,推不动。他抄起铁锤,对着弹簧片敲了一下。锤头弹回来,砸在他左手拇指上,指甲盖下面瞬间紫了一块。他嘶了一声,把锤子扔了,手指含在嘴里,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渗。
林北蹲在铁砧旁锉枪管,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他放下锉刀,走过来,拿起弹簧片,对着油灯照了一下。槽口的缝隙里透出光,弹簧片厚出来的部分卡在缝里,光透不过去。他把弹簧片抽出来,放在铁砧上,锉刀贴着侧面锉了两下,铁屑落下来,再装,进去了。
“差半毫。”林北把卡尺递过去。竹管卡尺,管壁上的刻度细如发丝。他抓住小满的左手,卡尺夹在拇指的伤口上,量了一下指甲盖的宽度,又量了一下弹簧片的厚度。两个尺寸并排对着,差半毫,肉眼几乎看不出。
“看准了再画。画准了再做。做不准,装不进。”林北松开他的手,把卡尺收回来。
小满蹲回去重画。他拿了一根新炭条,在草纸上重新起稿。这次他量了三遍,每量一遍用指甲在纸上掐一道印,确认尺寸对准了才落笔。画到弹簧片的时候,他停了半息,炭条稳住了,三分就是三分,没有多描那道线。
王匠头蹲在工棚角落削木楔,刨子推得慢,眼睛时不时往小满的草纸上瞟。他的位置离小满有三丈远,看不太清具体的线条,但能看出纸上画的是枪机零件。他瞟一眼,削一刨子;再瞟一眼,再削一刨子。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小满画完最后一笔,把草纸拿起来吹灰。纸角翘起来,被工棚里穿堂风一吹,翻过去搭在草席上。王匠头的刨子停了一息,眼睛盯着那个翻起来的纸角,纸角上画着火门盖的剖面,孔径标得清清楚楚。
林北从铁砧旁站起来。他走到小满身边,把草纸拿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工棚墙边,把钉在墙上的所有草图都取下来——爆发枪图纸、高炉草图、矿线图、炮管草图、药室剖面图,一张一张从钉子上扯下来,卷成一卷,塞进一只布袋里。
王匠头的刨子又动了,但眼睛跟着那只布袋转。林北把布袋扎紧,走到工棚后墙,掀开草席,露出水泥地面。他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把布袋塞进地砖下的暗格里,盖上砖,重新铺好草席,压上铁砧。
小满看着他做这些,没问。王匠头也没问,但刨子推得慢了,刨花断成碎屑。
林北走回工棚中央,在灶台旁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的草纸,炭条拿起来,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画了七个方框。流水线图。他把方框一个一个标上号:一、化铁;二、锻打;三、钻孔;四、车膛;五、校直;六、装药室;七、试射。
然后他把草纸撕开,一个方框一张,撕成七片。他把第一片递给小满,第二片递给阿大,第三片递给最小的那个徒弟,剩下四片揣进自己怀里。
“一人只学一段。”林北说,“小满学锻打,阿大学钻孔,老三学车膛。谁都不许串。”
王匠头坐在角落里,刨子停了。他看着林北手里剩下的四片草纸,嘴角抽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林北面前,手在袖口上擦了擦。
“我呢?”王匠头问,嗓子有点紧,“我学什么?”
林北看了他一眼。从灶台旁拿起最后一片草纸,上面画的是枪托的榫卯结构,榆木削形,肩窝包铁。他把草纸递给王匠头。
“枪托。你只学枪托。”
王匠头接过草纸,看了一眼。纸片上只有枪托一个零件,榫卯、肩窝、握把的弧度,线条简单。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沉下去,草纸攥在手里,指头把纸角捏皱了。
“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
王匠头把草纸拍在灶台上,刨子往地上一扔,木柄磕在灶砖上,弹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背对着林北站了两息。
“我在方家庄干了二十年木匠。”王匠头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你让我只削枪托?”
林北没接话。他把灶台上那片草纸拿起来,展平,折好,重新递给王匠头。王匠头没接。他走出工棚,蹲在田埂上,背影像一块石头。
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会不会——”
“会。”林北把草纸放在灶台上,炭条收进怀里,“但枪托的榫卯尺寸,我标错了一处。他照着做,做出来的枪托装不上。”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工棚外,王匠头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片草纸,眼睛盯着方家庄西南方向的高炉火光。他把草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摸出炭条,在空白处画了几笔,画的是方家庄到将作监废矿的路线图。他把草纸折好,塞进鞋底。
林北站在工棚门口,远远看见王匠头弯腰塞纸的动作。他没动声色,转身走回工棚,把灶台上的炭条拿起来,在流水线图的第七个方框旁边,又画了一个方框。第八框,铁模铸炮。他把这页草图也撕成单页,塞进怀里。
高炉里的火光照过来,在工棚的土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暗红色。林北的影子被拉长,贴在墙上,和铁砧、风箱、竹管的影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