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集:《水力鼓风,上游截流》
渭河的水位在半个时辰内退了两尺。
水车停转的瞬间,竹管里的风断了,风箱拉杆卡在半空,高炉炉膛里的火舌缩回去,橙红色的光暗成暗红色。林北蹲在河边,看着河床从水面下露出来,湿漉漉的石头翻着白肚皮,搁浅的鱼在石缝里蹦了两下,不动了。
竹管接口干裂了。没有水,竹管里的湿气被炉膛的余温蒸干,管壁从接缝处裂开,缝里能塞进一根手指。林北把裂开的竹管抽出来,换上一根新的,重新接在水车轮轴上。他推了一把轮叶,轮叶空转了两圈,竹管里没有风。水不够,轮叶吃不上力。
他蹲下来,把竹管从轮轴上拆下来,重新量了长度。水车原来的位置水位太低,轮叶够不着水面。他扛着竹管往河床深处走,走到水车残骸的下游,找了一处河床凹坑,把竹管沉进去,另一头接在风箱曲柄上。凹坑里还有半尺深的积水,竹管沉进去,管口没入水面,风从管里走,弱,但风箱拉杆动了。
水力鼓风重新启动,只是风量只有原来的一半。炉膛里的火舌重新窜起来,暗红色慢慢变亮,铁水从出铁口往外渗。
上游的火把光越来越近了。
一队人从渭河拐弯处走下来,二十来个,手里举着火把,腰里别着短刀。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色白净,下巴尖细,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李”字。陇西李氏的旁支子弟,李阀的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皂衣的管事,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走到河床边站定,朝方家庄方向喊:“方家庄的人听着——渭河上游归李阀所有,即日起筑坝截流,用水者,按亩交钱!一亩地,每月五百文!”
河床上的村民从各处围过来,远远站着看。老陈攥着铁锤站在最前面,锤头磕在石头上,铛的一声。最小的那个徒弟抱着木榫头,躲在阿大身后。
林北从河床边站起来,满手泥水。他走到锦袍年轻人面前,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牌,又看了一眼皂衣管事手里的文书。
“水坝在哪?”
锦袍年轻人笑了一下,抬手往上游一指。渭河拐弯处,一道土坝横在河道上,坝体不高,但把整条河拦腰截断。坝上留了一个闸口,闸口关着,水从坝顶漫过去,顺着坝下的斜坡往下淌,水声哗哗的。
“开闸。”林北说。
锦袍年轻人笑出了声:“开闸?你拿什么开?这坝是李阀的,闸是李阀的。想用水,拿钱。”
林北没说话。他转身往水坝方向走。锦袍年轻人挥了挥手,两个家丁冲上来拦。林北侧身一让,膝盖顶在第一个家丁腿弯上,那人扑进河床泥里,啃了一嘴沙子。第二个家丁拔刀,林北手里的竹管横扫过去,管口磕在刀身上,刀脱手飞出去,钉在河床石缝里。
他走上水坝。坝体是黄土夯的,湿土堆起来,踩上去软,但承得住人。闸口是一块厚木板,用两根木杠别着,杠头卡在坝体的石墩上。林北蹲下来,双手抓住木杠一头,往上一抬。木杠从石墩槽里脱出来,闸板失去支撑,水从闸口涌出来。
水柱冲出来的时候,锦袍年轻人正站在坝下指挥家丁往上冲。水柱正打在他胸口,他整个人被冲翻,滚进河床泥水里,锦袍糊了一身泥,玉牌从腰间甩出去,砸在石头上碎成两半。皂衣管事扑过来拉他,被第二波水柱冲倒,文书脱手飞出去,散在河床上,墨字泡成一团黑糊。
闸口全开。水从上游灌下来,河床里的石头重新没入水面,水车轮叶转起来,竹管里的风灌满风箱,高炉炉膛里的火舌窜高了三尺。橙红色的光从炉壁裂缝里透出来,水泥补丁在高温下泛着暗红色,但没有裂。
锦袍年轻人从泥水里爬起来,满脸泥浆,玉牌碎了一半攥在手里。他指着林北,嗓子劈了:“方家庄!你等死!李阀的人明天就到!少监的人也在路上!你等着——”
他没说完,脚下一滑,又摔进泥里。家丁把他拖起来,架着胳膊往上游跑了。皂衣管事跟在后面,文书捡了半卷,泡烂的半卷扔在河床上。
林北从水坝上下来,回到高炉旁。炉膛里的火正旺,风箱的拉杆在曲柄带动下一伸一缩,节奏稳而匀。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灌满最后一只砂模。他蹲下来,用铁钳夹住一只刚冷却的铁锭,从砂模里拔出来。铁锭方方正正,灰黑色,表面粗糙,带着砂模的纹路。
他把铁锭翻过来。底面有一个戳记,方框,锤凿交叉,下面一个“监”字。将作监暗记。他又翻到另一面,另一面有半个字,像是被人用刀刻过,又磨掉了。他凑近油灯看,残存的笔画拼出一个偏旁——一个“木”字旁。
李。李阀的暗记,磨了一半,留了一半。这块铁锭,是从将作监的废铁料里炼出来的,废铁料来自李阀控制的矿脉。将作监、李阀、矿脉,三样东西连成一条线。
林北把铁锭放在铁砧上,铁锤抡起来,对着那个“木”字旁砸下去。铁锭变形,暗记消失。他又抡了两锤,铁锭压扁,成了一块铁片,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小满从工棚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焦黑的木片,是之前画药室剖面图的那块。他跑到林北面前,把木片翻到背面。鞋印还在,方头、厚底,但鞋印旁边多了一道划痕——有人用刀尖在木片上划了一个记号,方框,锤凿交叉。
将作监暗探的记号,新的,刻痕边缘的木屑还是白的。
“有人来过了。”小满说。
林北把铁片从铁砧上拿起来,揣进怀里。他看了一眼高炉,火正旺。又看了一眼河床,水正流。他把铁锤放回铁砧上,铁锤磕着铁砧面,铛的一声。
“开第二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