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集:《高炉点火,温度失控》
炉壁裂红的时候,程咬金正蹲在炉台下啃胡饼。
裂缝从炉膛中段炸开,橙红色的光从砖缝里透出来,像一条烧红的蜈蚣爬在炉壁上。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炉壁往下淌,滴在程咬金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滴铁水正落在草鞋面上,“滋啦”一声,草鞋烧穿一个洞,脚趾头露出来,被热浪燎得缩了一下。
程咬金跳起来,单脚蹦着往后退,另一只脚踩在铁水凝成的黑壳上,鞋底又烧穿一个洞。他嗷嗷叫着,把胡饼扔了,两只脚轮流踩在地上,像踩炭火。最后干脆把两只破草鞋都甩了,光脚站在田埂的湿泥里,泥水漫过脚面,他才喘了口气。
林北没管他。他站在炉台侧面,盯着炉壁上的裂缝。裂缝还在延伸,从横向变成斜向,砖缝里的耐火泥一块一块往外崩。炉膛里的温度太高了,风箱拉得太满,炭火和矿石在炉膛里翻涌,铁水在底部积了半尺深,但温度压不下去。
他冲上炉台。热浪扑面而来,眉毛和额前的头发被燎得卷曲,焦糊味钻进鼻子。他伸手抓住风箱的进风口挡板,把挡板往里推了三寸。进风量小了,炉膛里的火舌缩了一下,但温度没降下来。炭火从投料口喷出来,喷了他满脸,眉毛烧没了半条,额头上燎出一片水泡。
“风口不对。”林北喊。他从炉台上跳下来,绕到炉侧的风箱旁。风箱是榆木做的,活塞拉杆接在曲柄上,四个徒弟轮流拉,已经拉了两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风箱的进风管道通向炉膛底部的风口,风口是固定的,角度不可调。林北蹲下来看了一眼风口的位置,偏高,风从风口进去,从炉膛中部往上走,没吹到底部的铁水。铁水积在炉底,温度上不去,粘度大,渣铁不分。
他抄起铁钎,把风口往下撬。风口是耐火泥砌的,铁钎撬了两下,泥块崩开,风口往下移了三寸。他重新用耐火泥封边,拍实,然后把风箱拉杆接上曲柄,朝徒弟喊了一声:“拉!”
风箱重新拉起来,风从新风口灌进去,直吹炉底。炉膛里的火舌重新窜起来,橙红色的光从出铁口往外透。铁水开始流动了,从出铁口往外渗,但流得很慢,像稠粥。杂质堵在出铁口边缘,铁水凝成疙瘩,堵住了半个出口。
林北抄起铁钎,对着出铁口捅进去。铁钎扎进铁水疙瘩里,用力一搅,疙瘩碎开,铁水从出口喷出来。喷出来的铁水撞在砂模上,溅成一片铁花,橙红色的火星飞出去三尺远,落在田埂的湿泥里,“滋啦”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第一炉铁水终于流出来了。三百斤铁水灌进砂模,枪管模、炮管模、铁砧模,一排排灌满。铁水在砂模里慢慢冷却,从橙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灰黑色。阿大蹲在砂模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冷却的铁管表面,烫得缩回来,指尖红了一片。
但炉温降不下来。
风箱还在拉,风口还在吹,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炉壁上的水泥补丁开始发红,灰白色的补丁在高温下变成暗红色,边缘又裂开了一道细缝。林北看了一眼炉壁,又看了一眼风箱。风箱的动力不够,四个徒弟拉不动了,风量时大时小,炉膛里的温度忽高忽低,铁水质量不稳定。
他走到渭河边,站在水车残骸旁边。水车被尉迟的马蹄踏碎之后,只剩下半截轮轴和几根竹管。他蹲下来,把竹管一根一根接起来,从水车残骸一直接到高炉侧面的风箱曲柄上。竹管接风箱,风箱接炉膛风口。水车转,曲柄转,风箱自动拉。
他花了半个时辰把竹管接好,用麻绳和泥灰封住接口。然后他推了一把水车轮叶,轮叶转起来,竹管里的风开始流动,曲柄转动,风箱的拉杆一伸一缩,风从风口灌进炉膛。
水力鼓风。不用人拉,风量均匀,炉温稳住。
炉壁上的暗红色慢慢退下去,补丁边缘的细缝不再扩大。铁水从出铁口稳定流出,灌满最后一只砂模。林北蹲在出铁口旁边,用竹管卡尺量了量铁管模的壁厚,管壁的刻度对着铁管外径,他掐了个记号。
天快亮的时候,渭河上游传来一声闷响。
林北抬头,水车的轮叶忽然停转了。竹管里的风断了,风箱的拉杆卡在半空,炉膛里的火舌缩回去。他站起来,往渭河上游看了一眼。河床里的水在退,退得很快,石头从水面露出来,湿漉漉的河床上翻着白肚皮的鱼。上游有人筑了坝,把水截了。
水车停转,风箱不动,高炉的火慢慢暗下去。
程咬金从田埂上跑过来,脚上裹着两块破布,泥水从布缝里往外渗。他站在河床里,看着露出来的石头和搁浅的鱼,回头朝林北喊:“谁截的水?”
林北站在水车旁,手里攥着断掉的竹管接口。他看了一眼上游方向,渭河拐弯处,隐约有火把的光在晃。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火把排成一条线,从上游往下游移动。
他把竹管扔在地上,转身往工棚走。
“拿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