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集:《后装炮吓人,材料卡喉》
程咬金看后装炮图的时候,手贱点了火。
林北把炮管草图钉在工棚墙上,转身去灶台拿炭条。就这一转头的功夫,程咬金从灶膛里抽了一根带火的柴棍,凑到草图上比划。草图上画着后装炮结构——炮尾开门,药室可换,炮管与药室用楔式闭锁连接。程咬金拿火棍戳了戳炮尾的楔式闭锁图样,火星溅上去,草图纸角“蓬”地烧起来。
林北回头,火已经烧了半个炮尾图。他扑过去用湿布盖,火灭了,图纸烧掉四分之一,正好把楔式闭锁的细节烧没了。程咬金愣了一息,忽然抱头蹲下去,滚了半圈,滚出工棚门,滚进田埂边的排水沟里。沟里的泥水溅起来,糊了他满脸,络腮胡子上挂着草屑。
“炮管要炸!后装的更要炸!”程咬金趴在水沟里喊,嗓子都劈了,“我见过将作监试后装炮!炮尾闭锁不严,火药气从缝里喷出来,烧了装填手的脸!三个人!满脸皮都掉了!”
林北没理他。他把烧残的草图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的高炉剖面图还在,炉膛、风箱、出铁口、烟道,标注完整。他把草图折好,塞进怀里,走到工棚外。
程咬金从水沟里爬起来,满脸泥水,佩刀上沾着沟底的烂泥。他抹了一把脸,凑过来:“材料呢?你光画图,铁呢?炮呢?”
“材料不够。”林北蹲在工棚外的废铁堆旁,翻检从西市拉回来的废铁料。他捡起一根铁条,用铁锤敲了一下,铁条从中间断开,断口处灰黑色,夹杂着细密的渣孔。他又敲了一根,同样一敲两断。废铁料里夹渣太多,含硫含磷高,炼出来的铁脆得像干泥。
程咬金看了一眼断口,把佩刀往地上一插:“铁的事,我找。将作监的仓,我拿军令条去搬。李靖拨的护卫兵,我让他们去西市铁行再收三车。”
他翻身上了杂毛马,马蹄刨着碎石路,往官道方向去了。
小满带着六个徒弟从西市回来,拉了五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废铁料。林北蹲下来翻检,翻到第三车,手指停住了。一块铁砣,外头裹着厚锈,敲开一角,里面灰白色的铁芯上暗纹细密。镔铁。他翻到第四车,又一块。第五车,第三块。三块镔铁,加上之前存的,够炼一炉好铁。
他把镔铁料拢在一起,放在工棚角落。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高炉草图,铺在地上,炭条拿起来,重新画。炉膛加高两尺,风箱加大一倍,烟道加宽,出铁口从侧面改到底部。高炉的容积比原来大了三倍,一次能出铁水三百斤。
“开炉。”林北把炭条一扔,站起来。
高炉在方家庄西南,是他前些天用水泥砌的。炉壁三尺厚,炉膛内径两尺,炉顶烟道通到半空。风箱是榆木做的,活塞用鸡毛和麻布缠紧,拉杆接在炉侧的曲柄上。六个徒弟分两组,一组拉风箱,一组从炉顶投料口倒矿石和木炭。
林北点了火。火从炉膛底部烧起来,木炭引燃,矿石慢慢下沉。风箱拉起来,风灌进炉膛,火舌从炉顶烟道往外窜,浓烟裹着火星往天上滚。炉膛里的温度一层一层往上爬,矿石开始软化,铁水慢慢往下渗。
第一炉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铁水橙红,冒着白烟,流进地上的砂模里。砂模是林北提前做好的,枪管模、炮管模、铁砧模,一排排摆在炉前。铁水灌进第一只枪管模,满上,灌第二只,第三只。
第七只枪管模灌到一半的时候,炉壁裂了。
裂缝从炉膛中段横向炸开,砖缝里的耐火泥崩出来,落在铁水槽旁边。橙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炉壁在膨胀,裂缝越拉越长,铁水从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滋啦”一声烧穿草鞋底。
林北喊了一声:“撤!”
六个徒弟扔了风箱拉杆往后退。阿大跑得慢,被热浪燎了后颈,皮肉烫出一片红。小满拽着他后领,把他拖出三丈远。
程咬金正好从官道上回来,马背上驮着两袋铁料。他远远看见高炉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里夹着橙红色的光。他把马缰一扔,从马背上跳下来,扛起路边田埂上的一只木水桶,冲上炉台。
桶里的水泼上去,“滋啦”一声,白气腾起一人多高。炉壁裂缝里的铁水被冷水一激,表面凝了一层黑壳,但内里的压力还在。第二桶水泼上去,壳裂开,铁水从缝里喷出来,溅在程咬金的草鞋上。草鞋底冒烟,他嗷了一嗓子,单脚跳着退了两步,另一只脚踩在铁水凝成的黑壳上,鞋底又烧穿一个洞。
“林北——”程咬金举着空桶喊,“你这炉子要炸!”
林北站在炉台下,脸上的汗被火光映得发红。他盯着炉壁上的裂缝看了三息,忽然转身往工棚跑。他从工棚角落里翻出水泥袋,扛在肩上,又跑回炉台。他把水泥粉倒进木桶,加水搅成泥浆,提上炉台,顺着裂缝往里灌。
水泥浆灌进裂缝,遇热迅速凝固,灰白色的泥浆在橙红色的炉壁上结成一道暗色的补丁。第三桶水泥浆灌完,裂缝不再扩大,炉膛里的压力稳住。铁水从出铁口继续往外流,灌满剩下的砂模。
程咬金蹲在炉台下,脚上的草鞋只剩半只,脚趾露在外面。他喘着气,看着炉壁上那道灰白色的水泥补丁,忽然笑了。
“你这炉子,”他指着补丁,“比将作监的强。将作监的炉子裂了就是裂了,补不住。”
林北从炉台上下来,满手水泥灰。他把空桶扔在地上,蹲在程咬金旁边,从怀里摸出竹管卡尺,量了一下补丁的厚度。管壁上的刻度对着补丁面,他掐了个记号。
“明天补第二遍。”他把卡尺收起来,站起来。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烟从炉顶往外冒,在夜风里散成灰蒙蒙的雾。方家庄的村民从各处围过来,远远站着看那口冒烟的炉子,没人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