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集:《改军用型,徒弟炸棚》
爆炸掀顶的时候,林北正蹲在铁砧旁锉枪机。
上一集的火还没灭透,工棚顶棚烧穿了半边,檩条焦黑,草席灰烬里冒着余烟。阿大被气浪掀到土墙上,后背撞出一片淤青,耳朵还在嗡嗡响,但他没跑,蹲在工棚外拿湿布捂着脸,只露两只眼睛。
第二声炸响从工棚角落传来。是阿大刚才没倒干净的那只竹管,残余火药被余烬引燃,竹管炸成碎片,木片崩出去,钉进工棚的土墙里,入墙半寸。最小的那个徒弟蹲在墙根下,满脸黑灰,手里攥着半截竹管口,愣愣地看着墙上的木片。
林北没抬头。锉刀贴着枪机上的击发槽走,铁屑从锉齿间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出细密的红点。八级钳工的手速,锉刀来回的节奏像钟摆,每一下都削在同一个角度上。枪机是爆发枪的核心,燧石夹、弹簧片、火门盖,三件咬合,差一丝就打不着火。他锉了半个时辰,枪机成形,铁件往药室后座上一扣,“咔”一声咬死。
小满蹲在工棚另一头,翻找烧焦的草纸堆。他一张一张拣,焦黑的碎纸在指间捻开,墨线模糊,拼不出完整的图。他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药室剖面图,右下角烧了,但主体线条还在,药室深度、壁厚、引药孔角度,清清楚楚。只是纸片边缘有一道撕裂痕,像是被人从钉子上扯下来的。
王匠头蹲在工棚外,背对着众人,手里攥着一块布,布下面鼓鼓囊囊。小满站起来,往他那边走。王匠头听见脚步声,把布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小满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找着了?”王匠头问。
小满盯着他怀里的鼓包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工棚。他把药室剖面图递给林北,林北接过去看了一眼,和图上的其他几页对了对,断口吻合。他把图钉回墙上,用铁钉压住烧焦的边角。
“装枪。”林北说。
枪管、药室、枪机、枪托,四件组装。枪管是新锉的,比试验型长了三寸,管壁加厚一层,来复线重新刻过。药室拧上去,枪机扣死,枪托用榆木削成,肩窝处包了铁片。林北把枪举起来,管口朝外,对着工棚外那三块榆木板。
三块板,每块三寸厚,叠在一起立在田埂上。林北装药、压实、塞铁砂,引线插好,燧石夹扣上。他扣下扳机,燧石打火,引线烧进去,药室炸开,“砰”一声闷响。铁砂从管口喷出去,第一块板穿透,第二块板穿透,第三块板从中间裂开,弹孔边缘焦黑,铁砂嵌在后面的土墙上。
三块板,一枪穿。
程咬金就是这时候到的。他酒醒了,杂毛马拴在村口,自己步行进来,络腮胡子梳过了,佩刀挂在腰间,刀鞘上还沾着宫门外的泥。他走到工棚门口,正好看见那一枪穿板,眼睛直了,两步跨进来,伸手去够枪管。
“给我看看——”
林北把枪递给他。程咬金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枪管烫手,他嘶了一声,换了个手。他把枪口朝外,对着田埂上那棵老榆树,手指扣在扳机上。燧石夹弹了一下,空响,没火药。
“没装药。”林北说。
程咬金把枪还给他,目光落在工棚角落的草纸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张被火烧了半边的草图。草图上画着炮管——粗管、厚壁、药室后座带支架,炮口朝上,旁边标注着“仰角可调”四个字。
程咬金看了三息。他站起来,把草图举到眼前,又看了三息。然后他忽然抱头,蹲下去,滚了两圈,滚进工棚外的排水沟里,沟里的泥水溅起来,糊了他满脸。
“炮管要炸!”程咬金趴在水沟里喊,嗓门大得田埂上的麻雀都飞了,“这东西要炸!我见过!将作监试过!炸了三回!死七个人!”
林北从工棚里走出来,低头看着水沟里的程咬金。他把那张炮管草图从程咬金手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张图,是高炉的剖面,炉膛、风箱、出铁口、烟道,标注着炉温、出铁速度、燃料配比。
林北把图翻回正面。炮管草图上的粗管和药室之间,有一条细线连接,线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铁模铸炮,内壁水冷。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字迹不是他的,是草图上原有的,墨色发暗,被火烤过。
“将作监试过炮。”林北把草图折好,塞进怀里,“但他们不知道怎么铸。铁模铸炮,内壁水冷,铸出来的炮管没有气孔,不会炸膛。”
程咬金从水沟里爬起来,满脸泥水,络腮胡子耷拉着。他盯着林北怀里的草图,嘴角抽了两下。
“你真要造炮?”
林北没回答。他转身走进工棚,把炮管草图钉在墙上,和爆发枪图纸、高炉草图、矿线图并排钉着。四张图,四条线,连成一个完整的链条:矿脉、铁料、枪、炮。
他蹲下来,从铁砧旁捡起那块画着药室剖面图的木片,翻到背面。鞋印还在,方头、厚底。他把木片扔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鞋印在焦黑的木纹里扭曲、消失。
工棚外,程咬金站在田埂上,掏了掏耳朵里的泥,看着工棚里那个蹲在灶膛前的背影。高炉的余烬在方家庄西南方向复燃了,浓烟升起来,在晨光里灰蒙蒙一片。
“高炉。”林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