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集:《先赢一仗,李靖冷眼》
李靖的刀鞘撞在枪管上,铁碰铁,发出一声沉鸣。
宫门外,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晃。李靖站在门洞下,半边脸陷在暗处,半边脸被火光照亮。刀鞘尾端的铜箍磕在枪管中段,枪管震了一下,管壁上的锤痕在月光里泛起细碎的暗光。林北把枪管往怀里一收,管壁的余温透过包袱布传出来,贴着肋骨。
“七天。”李靖的声音从门洞的阴影里传出来,平得像铁砧面,“七天后交不出东西,我亲自来拿人。”
他没等林北回答,翻身上马。亲兵跟着他,马蹄声往宫城方向去了,火把的光缩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宫墙拐角。
尉迟敬德的黑甲卫从宫门两侧牵出马来,二十骑,加上李靖留下的三个亲兵,一共二十三骑。马蹄踏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往东门方向走。程咬金从宫门里踉跄着追出来,醉得走不成直线,一头撞在尉迟的马屁股上。黑马惊了,尉迟勒缰回头,刀鞘抽在程咬金肩上。
“别闹。”
程咬金没闹。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军令条,是他在殿上趁乱从御案边顺来的空白条子,上面盖着半个兵部印。他把条子塞进林北怀里,醉眼迷瞪地笑了一下:“程咬金的条子,调铁。将作监的仓,拿这个去搬。”
林北把军令条揣好。程咬金退了两步,靠在宫门石墙上,滑坐下去,脑袋一歪,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马队出长安东门的时候,城门吏举着火把照了照尉迟的令牌,放行。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麦田,麦茬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茬口,夜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方家庄的灯火在远处浮起来,星星点点的,高炉的余烬还在天边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林北到工棚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小满带着六个孤儿站在村口等着,火把的光映着他们脸上的灰。林北走进工棚,掀开草席,露出地下室口。他顺着梯子下去,油灯点起来,钉在墙上的爆发枪图纸在光里清清楚楚。他把枪管放在铁砧上,从怀里摸出那三块牌子——玉牌、军令牌、狼头牌——放在枪管旁边。竹管卡尺最后放上去,管壁上的刻度在油灯下像一排细密的黑线。
他抄起锉刀,开始改枪。
军用型和试验型不一样。试验型打一发就烫得握不住,军用型要连打三发不卡壳,药室要加厚,枪管要加长,击发装置要防水防尘。锉刀贴着药室内壁走,铁屑簌簌往下落,火星从锉齿间溅出来,在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小满蹲在旁边递零件,镔铁条、铁砧块、竹管、硫磺粉,一样一样递过去。
一个徒弟从梯子口探下头来,是六个孤儿里最大的那个,十三岁,林北叫他阿大。阿大手里攥着一只竹管,管里装着黑火药,是林北前几天配好的,放在工棚角落里晾着。他蹲在地下室口看林北锉药室,看了半刻钟,手痒,从竹管里倒出火药,想往药室里装。
林北回头的时候,阿大的手已经歪了。火药撒在铁砧面上,引线拖出来半寸,阿大的手指正捏着燧石夹。燧石夹弹了一下,火星溅出来,正落在火药上。
火光一闪。药室里的残留火药被引燃,“砰”一声闷响。铁砧跳起来,砸在木梯上,梯子从中间断开。阿大被气浪掀出去,撞在土墙上,耳朵嗡嗡响。油灯被震翻,火油泼在地上,烧起来。木梁上挂着的草席着了,火苗往上舔,舔到顶棚的木板。
林北扑过去。他从火里把图纸扯下来,爆发枪图纸、高炉草图、矿线图,三张草纸边缘已经烧焦了。他用湿布盖住图纸上的火苗,一卷,塞进怀里。火越烧越大,顶棚的木板开始往下掉,砸在地下室里,碎木和火星四溅。
小满拖着阿大往梯子口跑。梯子断了半截,他踩着断梯爬上去,把阿大拽出地下室口。林北跟在后面,怀里的图纸烫着胸口。他爬出地下室的时候,工棚的顶棚已经烧穿了,火舌从屋顶窜出去,在黎明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六个孤儿从工棚里跑出来,最小的那个抱着木榫头,鞋子跑掉了一只。方家庄的村民从各家院子里涌出来,拎着水桶往工棚跑。水泼上去,火头压了一下,又窜起来。高炉的余烬被风一吹,复燃了,浓烟从方家庄两头同时往天上冒。
林北站在工棚外的碎石路上,怀里的图纸还在冒烟。他把图纸展开,一张一张检查。爆发枪图纸烧了右下角,缺了一页——药室剖面图的那页,是图纸的第三页,标注着药室深度、壁厚、引药孔角度的关键页。
他翻遍了怀里的每一张纸,没有。火场里也没有,他刚才扯图纸的时候,第三页就没在钉子上。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纸,有焦黑的碎片,但都拼不出药室剖面的形状。
小满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图纸呢?”
“少一页。”林北把剩下的图纸卷好,塞进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家庄的村口,晨光里,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往官道上走。王匠头,方家庄本村的木匠,前两天刚来投奔,说是逃难来的。
他脚底粘着一片纸。
林北没追。他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木片上还残留着墨线的痕迹。他用炭条在木片上重新画药室剖面图,手在抖,线条歪了一笔,他抹掉重画。画到引药孔角度的时候,他停了。
他把木片翻过来,背面有半个鞋印。纹路清晰,方头,厚底,和刚才王匠头脚上穿的那双布鞋一模一样。鞋印旁边还有一道划痕,像被人用指甲刮过,刮掉了什么字。
林北把木片翻回正面,继续画药室剖面图。第二遍画完,线条比第一遍更直。他把木片钉在工棚残存的柱子上,回头朝小满喊:“重新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