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集:《图纸不姓李,殿内死寂》
长孙无忌的茶碗落地时,碎瓷片弹起来,划过旁边内侍的手背。内侍“嘶”了一声,手一缩,血珠从白净的皮肉上渗出来,滴在殿砖上。他没敢动,垂着手站在原地,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李世民的手指开始敲案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慢到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敲声压在心跳上,压得人胸口发紧。长孙无忌退到殿角,弯腰捡起最大那片碎瓷,捏在指间,瓷片边缘割进指腹,他像是没感觉。
林北站在殿中央,包袱夹在腋下,铁锹杵在地上。锹刃上的暗纹在烛光里泛着幽光,缺口朝外。他抬头看着李世民,没退。
“图纸归匠人。”林北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不归门阀。谁出铁料谁分红,谁出矿脉谁分成。李阀要火器,拿东西换。不拿东西,图纸不外传。”
李靖拔刀半寸。刀出鞘的声响在死寂的金殿里格外刺耳,一线寒光从鞘口露出来,照在他冷脸上。他踏前一步,刀尖朝下,离林北肩膀三寸。
“金殿之上,也配谈条件?”李靖的声音像刀鞘刮过石板。
程咬金就是这时候撞进来的。
他从殿门外踉跄着冲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新酒坛,坛口塞着布,酒气从布缝里往外冒。他醉得脚底拌蒜,一步三晃,正撞在李靖拔出的刀身上。刀锋偏了半寸,砍在程咬金怀里的酒坛上。陶坛炸开,烈酒泼了李靖满脸,酒液顺着铁甲往下淌,滴在殿砖上,洇湿了一片。
李靖闭着眼,酒液从睫毛往下滴。他的刀还举在半空,刀身上沾着碎陶片和酒渍。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擦。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地上,碎酒坛的陶片扎了他的屁股,他“嗷”了一嗓子,滚了半圈,从怀里摸出那截从尉迟马鞍上偷来的药室管,举在头顶晃:“陛下!第二锅出了!四十五度!一坛撂倒三个!”
李世民没看程咬金。他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林北面前,站定。烛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压在林北身上,沉沉的。他伸出手,拍在林北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像铁砧落在铁砧上。
“先打赢这一仗。”李世民说,“雁门再破,突厥铁骑南下,长安就是下一个。火器造出来,打退突厥,图纸的事,打完再谈。”
他的手从林北肩上收回来,指间还夹着那块低碳钢片。钢片在烛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转身走回御案,把钢片放在突厥连营图上,正压在雁门关的位置。
“李靖。”
李靖睁开眼,酒液从下颌滴下来。他收刀入鞘,刀身上的酒渍蹭在鞘口,他浑然不觉。
“出殿召亲兵,护送林北回方家庄。尉迟敬德随行监工。七天之后,朕要看到火器。”
李靖领命出殿。他走过林北身边的时候,冷眼扫了他一眼,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刀背贴着皮肉滑过去。他走到殿门口,朝宫道上挥了挥手,三个亲兵从禁军列中跑出来,站在殿门两侧。
尉迟敬德从殿外进来,铁甲上还沾着方家庄的泥。他走到林北身边,手按在刀柄上,朝李世民点了一下头。
林北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锹刃磕着殿砖,清脆的一声响。他把包袱重新夹好,枪管裹在破布里,贴着肋骨。他转身往殿外走,路过程咬金的时候,程咬金坐在地上拽住他的裤腿。
“小子,”程咬金醉眼迷瞪,嗓门含混,“酒……我的咬金烧……第二锅……”
“方家庄有。”林北把裤腿从他手里抽出来,“回去给你留一坛。”
程咬金松了手,仰面躺在殿砖上,打了个酒嗝,药室管从他手里滚出去,滚到长孙无忌脚边。长孙无忌低头看了一眼,用靴尖轻轻拨开,管口朝外,铜面上还留着程咬金的牙印。
林北走出金殿。殿外的天已经暗了,宫道两侧的火把点起来,照得石砖发白。李靖的亲兵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尉迟敬德按刀走在他左侧。石狮的碎头还散在石阶上,碎石粉被晚风吹起来,在火把光里打着旋。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殿的门还开着,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朱笔在突厥连营图上画着圈。长孙无忌站在殿角,袖口沾着血和墨,正在拟旨。程咬金躺在殿砖上,呼噜声从殿内传出来,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
宫门在身后合上,铁门栓落下的声音闷而沉。林北站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怀里的枪管贴着肋骨,铁锹杵在脚边。方家庄方向,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高炉的余烬应该还在烧。
“连夜改枪。”他对尉迟说。
尉迟敬德翻身上马,黑甲卫的火把在宫门外排成两列。李靖的亲兵牵来一匹马,林北不会骑,他跟在马队旁边步行。马蹄声踏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往东门方向去。城门已经关了,但李靖的令牌拍在门吏面前,城门开了一条缝,马队鱼贯而出。
官道两旁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茬口,夜风卷着黄土,扑在林北脸上。他攥着铁锹柄,锹刃上的缺口对着月亮,暗纹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方家庄的灯火在远处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一把碎金撒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小满带着六个孤儿站在村口,火把的光映着他们脸上的灰和笑。最小的那个跑过来,抱住林北的腿,鼻涕蹭在他的短褐上。
“高炉的火灭了。”小满说,“但铁料还在。镔铁、废铁、硫磺石,都还在。”
林北拍了拍最小的那个脑袋,走进工棚。他掀开草席,露出地下室口,梯子还在,铁砧还在,图纸还钉在墙上。他把枪管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铁砧上,管壁上的余温已经散尽。他又从怀里摸出那三块牌子——玉牌、军令牌、狼头牌——放在枪管旁边。
铁砧上,枪管、牌子、竹管卡尺,一字排开。油灯的光照在上面,铁是暗的,铜是亮的,竹管上的刻度是黑的。
林北抄起铁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