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集:《低碳钢换兵工厂》
低碳钢拍在御案上的时候,案角崩了。
林北把钢片从怀里摸出来,手一翻,钢片平拍在案面上。钢片是实心的,比寻常铁料重三分,落案的声音闷而沉。“咔”一声,御案紫檀木的案角从钢片撞击处裂开一道纹,木屑崩起来,溅在离案最近的长孙无忌袖口上。群臣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武将退得比文臣还快。
“我要建兵工厂。”林北说。
殿内静了一息。然后礼部侍郎从后面挤上来,袖子一甩:“狂徒!金殿之上也敢讨价还价!”
林北没理他。他转过身,朝殿外喊了一声:“小满——”
小满从殿门外探进头来。他是跟着李靖的亲兵队混进来的,怀里抱着一卷草纸,挤过禁军矛阵的时候被矛杆敲了后脑勺,额头上鼓着包。他跑进来,把草纸铺在御案旁边的地上,退了两步。
林北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炭条。他在草纸上画了一条横线,线上画了七个方框,每个方框下面画了一个圆圈。
“流水线。”炭条在纸上走,线条干净利落,“第一框,化铁。第二框,锻打。第三框,钻孔。第四框,车膛。第五框,校直。第六框,装药室。第七框,试射。每个框一个人,一套工具,一道工序。铁料从这头进去,火器从那头出来。”
炭条断了。他换了一根,手指已经被炭黑染透了,在草纸上留下黑色的指印。第七个方框画完,他又在横线末端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圆圈。
“七天。三百根枪管。”
殿内又静了一息。李靖站在殿门口,铁甲上还落着方才石狮炸碎的石粉。他低头看了一眼草纸上的流水线图,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他退了一步,刀鞘尾端在殿砖上点了一下,铜箍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三百根。”李靖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将作监三个月造不出一百具弩机。你七天造三百根枪管,拿什么保证?”
林北把炭条放下。他从草纸上撕下流水线图,折好,塞进怀里。然后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根枪管,立在御案旁边,管口朝上。管壁上的锤痕在殿内烛光里层层叠叠,管口边缘的氧化皮泛着暗蓝色的光。
“拿这个。”他说,“拿方家庄的地,拿将作监的废矿,拿西市铁行的废铁料,拿尉迟将军的令牌,拿程将军的酒。”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在称量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钢片,又看了一眼枪管,又看了一眼殿角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拢着袖子,眼皮垂着,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
“钢。”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铁砧面,“你这钢,比将作监的强。强多少?”
“三倍韧,两倍硬。将作监的钢含碳高,脆。我的钢含碳低,韧。造枪管,用我的钢。造刀,用将作监的钢。”
李世民把钢片从案上拿起来。他翻到钢片断口处,凑近烛光看。断面上的钢色细密均匀,银灰色的光泽从内往外透,像淬过火的铁甲片。他用指甲在断口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印,没刮动。
他把钢片收进袖中。
“兵工厂。”李世民重复了这三个字,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地契,“你要地,要铁,要人。朕给你。但有一件——”
“图纸不能只姓李。”林北说。
殿内死寂。
长孙无忌手里的茶碗落在地上,“砰”一声碎成八瓣。茶水泼了他半截袍角,他没动。茶碗碎瓷弹到李靖靴边,李靖没低头。群臣齐齐抬头看林北,礼部侍郎嘴张着,忘了合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案面上。他盯着林北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照出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窝里深不见底的暗影。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一下,两下,三下,比方才更慢。
“什么叫,不姓李?”
“方家庄的匠户不入将作监名册,不受门阀征调。图纸归工匠坊,谁出铁料谁分红。李阀要火器,拿铁料换。不拿铁料,拿矿脉换。不拿矿脉,拿粮换。图纸不白给。”
长孙无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碗,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捏在指间,瓷片割进指腹,他没松手。李靖退到殿门口,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咔咔响。
李世民站起来。他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林北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泥渍和炭黑的工匠。烛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压在林北身上,沉沉的,像一座山。
“图纸不姓李。”李世民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那姓什么?”
林北抬头看着他。殿内烛火晃了一下,林北脸上的炭黑印子在光里分明。
“姓匠。”
李世民盯着他。三息。五息。殿内没人敢动,没人敢喘。长孙无忌指间的碎瓷片滴下血珠,落在殿砖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李世民转身走回御案。他展开那张突厥连营图,朱笔在雁门关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笔尖停在半空,墨汁聚成一小团,滴在图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兵工厂。”李世民把朱笔放下,笔杆磕着案面,“方家庄。七天。尉迟敬德监工,李靖调兵护卫。将作监少监撤职,家产充公,铁料归方家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踏前一步,袖口滴着血:“臣在。”
“拟旨。”
长孙无忌弯腰,碎瓷片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他退到殿角,从袖中摸出空白告身和墨盒,开始磨墨。磨墨的手上还沾着血,墨汁里混进一丝暗红。
林北弯腰捡起草纸上的流水线图,折好,和枪管一起塞进包袱。他把包袱夹在腋下,铁锹往地上一杵,锹刃磕着殿砖,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殿外传来程咬金的醉喊,嗓门大得半个宫城都听得见:“陛下——咬金烧——第二锅出了——”
李世民没抬头。他的手指还在敲案面,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