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集:《沉默三秒,跟我进宫》
尉迟敬德沉默了。
他站在方家庄院中,黑甲上的泥还没干,长槊靠在门框上,槊尖沾着夜露。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照出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眉心那道竖纹。他盯着林北,林北也盯着他,两人之间隔着半截断门板和三步碎石路。
黑甲兵的刀出了鞘。十二把横刀,刀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冷白色的弧。刀尖朝下,对着林北,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他们在等尉迟的命令。
林北的手腕在尉迟掌心里,骨节被掐得咔咔响。虎口的裂伤被捏得更开,血从布条缝里渗出来,滴在尉迟的甲片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尉迟低头看了一眼甲片上的血,手指松了一瞬。
林北甩腕。手腕从尉迟掌中脱出来,血珠甩出去,溅在尉迟胸口的护心镜上,三道血痕平行排列,像刀刃划过的痕迹。尉迟没有擦。
“跟我进宫。”尉迟说。
“先洗澡。”林北把枪管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工棚走,“这一身泥和血,金殿上跪不了。”
尉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挥了挥手。黑甲兵收刀入鞘,散开围住工棚四角。尉迟大步跟上去,靴子踩在碎石上,一步顶林北两步。
工棚里一片狼藉。碎酒坛、烂竹片、踩扁的铁砧、被马蹄踏碎的高炉草图散了一地。小满蹲在灶台旁,正往锅里添水。锅底火烧起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林北把枪管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灶台上,管壁上的血壳在火光里暗红发亮。
小满端着一桶热水往洗澡的木盆里倒。尉迟走过去,一脚踢在木桶上。桶翻水泼,热水泼在门口两个黑甲兵的靴子上,兵卒烫得跳脚,一个单脚蹦到院子里,另一个撞在门框上,门框上那半截门板晃了两晃,砸下来,正扣在他头上。
尉迟没看他们。他从马背上取下一只包袱,扔在林北脚边。包袱散开,里面是一套干净的短褐,粗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林北蹲下来捡衣服,手指碰到衣料里层,有一块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他把衣服抖开。一块铜牌从衣缝里滑出来,落在草席上。方寸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刻着两行小字——秦王府旧物,武德四年制。铜面磨得发亮,边角圆润,被人攥过很多年。
林北把铜牌捏在指间。铜面还是温的,和枪管上的余热不一样,是人的体温。他抬头看尉迟,尉迟站在灶台旁,背对着他,正用刀尖挑灶膛里的柴火。
“洗完换衣,半刻钟。”尉迟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平得像铁砧面。
林北把铜牌揣进怀里,和玉牌、军令牌、狼头牌挤在一起。他蹲在木盆旁,把布条解开,虎口的裂伤泡进热水里,血丝散开,水变成浅红色。他搓了两把脸,泥水从指缝里往下淌,脖子上的那道旧伤口也泡开了,结的痂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小满递过来一块干布。林北擦干脸,换上尉迟扔来的短褐。粗布磨着伤口,针扎似的疼,但比原来那身沾满泥浆和火药的破衣服强。他把枪管裹进换下来的脏衣服里,卷成一个包袱,夹在腋下。
尉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院外走。
程咬金的马蹄声就是这时候从村口碾过来的。
杂毛马跑得比上次还快,鬃毛炸成一把乱草。程咬金骑在马背上,一手抱酒坛,一手拽缰绳,嘴里喊着“带酒进宫——”。杂毛马收不住蹄,一头撞在院门的木栅栏上。栅栏上次被撞断三截,这次彻底散了架。马冲进院子,前蹄踏在碎石上打滑,程咬金从马背上飞出去,酒坛脱手,砸在尉迟的马镫上,“砰”一声碎成八瓣。
烈酒泼了尉迟满靴子,酒气蒸腾。尉迟的马惊了,前蹄扬起来,被尉迟一把拽住笼头压下去。程咬金趴在地上,络腮胡子沾着泥和酒,抬头看着尉迟,嘿嘿笑了两声。
“老尉迟,你抓人也得等人吃饱。”程咬金爬起来,从碎酒坛里捡起一片沾着残酒的陶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咂了咂嘴,“第二锅没出。林北,你欠我一坛。”
林北站在工棚门口,腋下夹着枪管包袱,怀里揣着四块牌子。他看着程咬金,又看了一眼尉迟敬德。尉迟翻身上马,黑甲卫的火把重新聚拢。院门口的木栅栏碎在地上,杂毛马站在院子中间,低头啃着田埂边最后一丛青草。
“走。”尉迟说。
林北抬脚。他走过碎栅栏,走过田口那架被踏碎的水车残骸,走过方家庄村口那棵被铁弹钉穿的老榆树。黑甲卫的火把在他两侧排开,照亮了通往长安的官道。官道尽头,长安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发光的蛇伏在城墙顶上。
小满从工棚里追出来,怀里抱着那把缺了口的铁锹,锹刃上的暗纹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他把铁锹塞给林北,什么话都没说,退了两步,站在村口的碎石路上。
林北接过铁锹,锹柄上裂开的木纹扎着掌心,那道旧伤被重新硌开,血珠渗出来。他把铁锹也夹进腋下,和枪管包袱挤在一起。
尉迟的马队开始移动。火把的长龙从方家庄村口往官道上延伸,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沉而密。林北走在马队中间,步行的速度跟不上马蹄,他开始小跑。怀里的四块牌子硌着肋骨,腋下的枪管包袱磨着旧伤,虎口的裂伤一跳一跳地疼。
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茬口。远处长安城的灯火越来越近,城门口的守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矛尖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尉迟回头看了林北一眼,放缓了马速。黑马踏着碎步,马蹄声轻了一半。
“进宫之后,少说话。”尉迟的声音从马背上飘下来,“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开口。”
林北攥着铁锹,指节抵在锹刃缺口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晃,火光映着“长安”两个字的门额,笔画粗重,像刀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