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过正午，赤白的日头悬在山巅，炽烈日光穿透层层交错的林木枝杈，斜斜洒落，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山道上投下一片片斑驳零碎的树影。穗字商队一列列榆木粮车，车轮碾过满地棱角嶙峋的石块，持续发出咯吱咯吱沉闷的摩擦声响。厚实浸过桐油的油布严严实实盖在高高堆起的粮囤之上，数道粗麻绳横向纵向反复捆扎勒紧，避免行途颠簸摇晃致使篷布滑脱，谷中燥热的风卷过布面，吹得油布一阵阵哗哗抖动。
陈虎亲率前队走在整支粮队最前方，那柄陪伴他许久的旧断刀斜挎腰间，刀鞘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得温润发亮。身后盾手两两成对并肩行进，高高举起宽厚的木盾，护住队伍左右两侧要害。一拨又一拨探马驰马四散向前侦查，马蹄踏碎山道浮土，扬起滚滚淡淡黄尘。奈何黑风口峡谷两侧崖壁陡峭高耸，参天林木密密匝匝层层堆叠，无数山坳石缝尽是视线的盲区。纵然探马反复来回搜勘，依旧不可能将山林的每一寸缝隙尽数排查干净，潜藏在崖上的人影借着树冠掩护，始终隐匿不见踪迹。
一名探马勒马回转，高声向陈虎禀报：“统领，前方未见异样，只是崖上林木太密，看不透高处！”
陈虎眉头微沉，扬声回令：“传令下去，盾手切莫松懈，眼睛多往崖上看！”
沈穗坐镇中军粮车之侧，粗布短打肩头沾着一路赶路蹭上的黄土碎屑，腰间侧插的炭笔随着脚步轻晃。她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来回扫过两边直插云天的陡峭山壁，掌面隔着衣襟布料蹭过内侧，那半块贴身收纳的晋粮木牌抵在胸口，冰凉坚硬的触感，叫她始终不敢有半分松懈。阿桃紧随中军队伍，怀中牢牢抱着装订成册的账册简牍，时不时抬眼打量周遭山林动静，耳尖微微竖起，捕捉山林间每一点异常响动。
“沈主事，周遭太过安静，连禽鸟啼声都少了。” 阿桃压低声音向身侧的沈穗提醒。
老谷留守在后队，一边督管末尾几台粮车稳步行进，一边分出心神紧盯身后来路，提防敌人绕到粮队尾部，截断全队后撤的退路。
峡谷之内空气沉滞闷热，山风被高耸崖壁阻隔，流转不畅，连寻常飞鸟走兽的啼鸣都听不见分毫。整片峡谷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牢牢包裹，压得人心头发紧。还没等整支粮车完全驶入谷腹深处，山崖高处骤然响起一声尖利刺人的唿哨。哨音刺破峡谷沉闷的空气，在两侧石壁之间来回激荡，一圈圈回响层层向下扩散，这便是伏兵动手的信号。
唿哨余响尚未消散，无数箭矢自两侧茂密的山林密丛之中倾泻而下，尖锐箭镞撕裂空气，铺天盖地的呼啸声此起彼伏。箭杆噼里啪啦扎进油布篷面、木盾板面与脚下碎石泥土。几名行走在外围，来不及退入盾护范围的民夫躲闪不及，闷哼一声便中箭栽倒在地。伤口渗出血迹，浸透身上单薄衣衫，身旁同伴慌忙俯身想去拉扯，又有几支冷箭呼啸而来，逼得众人只得狼狈向后缩。
“敌袭！结盾阵！”
陈虎厉声大吼，吼声盖过漫天箭啸。
护粮队士卒闻声立刻动作，一辆辆沉重粮车快速横向调转，坚硬车辕互相咬合抵死，高高的木盾顺着车沿层层向上竖起，转瞬之间就在粮车外围筑起一圈环形的防御盾阵。盾手半蹲下沉，将厚重木盾牢牢扛抵在肩头，双腿扎稳马步，任凭箭雨疯狂击打盾面。弓手迅速踩着粮车木轮攀上车顶，拉满硬弓朝着上方山林的大致方向回射，弓弦一次次震颤嗡鸣，羽箭朝着崖顶密林飞射而去。
一轮又一轮箭雨接连不断从崖顶泼洒下来，木盾表面很快钉满密密麻麻的箭杆，木刺碎屑四处迸飞。少数箭镞寻到盾与盾之间细小的缝隙穿透进来，又两名护粮队员惨叫着负伤，身旁战友急忙伸手拖拽，将伤者拉回盾阵内侧相对安全的地带。伤者被扶着坐靠在粮袋边上，麻布布条匆匆按压住汩汩流淌的伤口，额角痛出层层细密冷汗，咬着牙压抑住喉咙里的痛哼。
沈穗半矮下身子，借厚重粮车车体遮蔽，避开崖上飞落的流矢。耳边充斥箭矢呼啸、弓弦震颤、伤者痛呼、木盾被箭镞撞击的杂乱声响。她抬眼望向高处莽莽林海，繁茂的树冠把崖顶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望见无数黑影在崖边来回游走晃动。敌方伏兵打定主意，绝不现身到开阔谷地接战，只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在山林暗处消耗商队的人手与锐气。
“不许盲目仰攻上山！崖上占尽地势，贸然冲上去只会白白折损弟兄性命！” 沈穗扬声高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厮杀的喧嚣，传到队伍各个角落。
陈虎紧握那柄旧断刀，在盾阵外围来回奔走调度，高声号令弓手，优先压制两侧崖边敌人集中的位置。可山上伏兵站位极为分散，各自躲在巨石与粗大树干后方做掩护，己方射出的箭矢大多撞在树干岩石之上，很难有效杀伤对方，回射带来的收效微乎其微。
一部分伏兵借着箭雨制造的混乱，顺着山坡的缓坡向下迂回游走，想要绕到盾阵的缺口位置，割裂撕碎商队的防御圈。数名手持短矛、环刀的护粮队员跨步上前拦阻，兵刃相撞铿锵的脆响不绝于耳，短兵相接的缠斗立刻在盾阵边缘爆发。刀刃劈砍、矛戈撞击，金属碰撞之声混着士卒的喝骂，纷乱交织在一起。
随行民夫大半没有上阵搏杀的阅历，骤逢这般惨烈厮杀，心神瞬间大乱。不少人缩在粮车之后瑟瑟发抖，面色惨白，还有几人慌不择路，抛下手中活计就朝着谷口方向狂奔逃窜，险些直接冲乱本就紧绷脆弱的防御阵形。脚下碎石被奔逃的民夫踢得四处滚溅，撞在粮车木框上发出细碎叮咚声响。
阿桃见此情景，全然不顾擦着耳边飞过的流矢，躬身穿梭在盾阵内侧，一边出声高声安抚慌乱的民夫，一边指派数名持械队员拦在溃逃民夫身前。
“不要乱跑！离开盾阵遮蔽，只会暴露在箭雨之下！留在此处才有活路！”
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厮杀声响，一部分心神溃散的民夫被她喝止，脚步顿住，不敢再向外冲撞。依旧有少数人被恐惧彻底攫住心神，缩在粮袋旁浑身不停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尽数消散。有人牙齿不停打颤，死死埋住脑袋，耳朵只听得见漫天呼啸的箭声。
后队的老谷听见前方爆发激烈厮杀，立刻调遣后队留存的盾手快步向前增援，同时分出数支小队，四下搜寻峡谷后侧可以脱身的岔路，寄望于寻得一条逃生通道，派人冲出去向河东幕府告急求援。他立在车尾高台，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崖壁，扬声给各小队划定搜寻方位。
山崖高处的岩石平台之上，武承业一身轻便劲装，身上没有穿戴任何藩镇制式甲胄，静立巨石之后，冷眼俯瞰谷底被团团围困的穗字商队。身旁亲兵不断向各个崖上哨位传递口头号令，一波接着一波箭雨轮番朝着谷底盾阵倾泻。他并不急于下令部众冲下山崖近身决战，一心只想凭借地利，一点点磨碎护粮队的防御，耗尽他们的箭矢、体力与士气，等到盾板残破、人心彻底溃散，再挥兵下山收拾残局。脚边散落不少啃剩的果核，是伏兵等候埋伏时余下的杂物。
“继续放箭，不必急于近战。消耗他们的人手，耗空他们的箭矢，等到阵形崩乱，再下山收网。” 武承业淡淡下达指令，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亲兵领命，转身向着山林哨位奔走传令。
峡谷谷底，护粮队的伤亡还在持续增加。受伤士卒倚靠在粮袋边喘息，粗布衣衫被血色浸得发暗。环形盾阵虽还没有被彻底攻破，可多处木盾已经被箭镞射得千疮百孔，好几块盾板裂开长长的豁口，若是再承受数轮密集箭雨的击打，便再也无法阻隔自上而下的攻击。
谷口进来的来路，已经被滚落的巨石封堵大半，大块乱石堆叠，只余下窄窄一道缝隙，难以让大批人马快速向外撤离。老谷派遣出去探查后山通路的队伍，到此刻依旧没有传回半点好消息。峡谷两侧崖壁高耸陡峭，崖顶黑影林立，无数道冰冷的视线，死死锁定谷底被困的整支粮阵。
沈穗目光扫过布满疮痕的盾板，再移向被巨石堆封死的谷口来路，胸口阵阵发闷。她抬手揩去额角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节微微收拢，视线在盾阵、乱石谷口与两侧崖壁之间来回游走。
远处山林深处，又一阵低沉唿哨悠悠荡开，崖顶人影往来挪动，伏兵正在调换站位，弓弦绷紧的嗡鸣，顺着山风隐隐飘落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