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簧柱前,燕沉舟站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让柱裂。
而是先退到旧庭旧铜廊里,把自开哑息重新压了一遍。
从进入千机道院开始,这口哑息已经变过三次。
第一次,是不再向旧路求稳。
第二次,是记住“承空位”旧痕。
第三次,是能在总簧柱前让旧簧自问。
现在,它要面对第四次变。
顾铁衣站在廊边,没有打扰。
等燕沉舟把哑息压回骨里,他才开口:
“第四次变,你要让它认什么?”
燕沉舟想了想。
“让它认活人。”
“不是认旧件,也不是认旧名。”
“而是让它从一堆旧料里,认出还有人是活的。”
顾铁衣看着他。
“这比前三次都难。”
“因为它不能再靠听旧响。”
燕沉舟把这件事应下。
他把灰牌放在掌心。
“所以我需要它听的不是齿声。”
“是十七个人还在喘的那口气。”
顾铁衣没有再多说。
他退到旧铜廊外,给燕沉舟留出空间。
燕沉舟闭上眼。
自开哑息在骨里慢慢转。
第一拍,是灰棚里养出的“不先归谁”。
第二拍,是旧庭里记住的“承空位”。
第三拍,是总簧柱前问出的“先断例目”。
三拍都在。
但三拍之间,缺一个能指向活人的位置。
燕沉舟把“祈火十七”旧牌上的名字,一个个在心头过了一遍。
刘铁生。
马停骨。
周锁喉。
苏断脊。
名字不是旧料。
名字曾经活过。
当他把名字念完时,自开哑息喉下忽然一空。
不是断裂。
是原本压住“活人”的那道旧锁,被这口新工自己松开了。
第四拍,出现。
它不响。
却能感觉到远方有许多极轻的呼吸。
燕沉舟睁开眼。
“成了。”
顾铁衣走回来。
“第四变,是什么?”
“是能听出旧料里还有没有活人。”燕沉舟道。
“现在不用进地字号,我也能知道,那十七个人还活着。”
顾铁衣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字号旧仓,更该去了。”
燕沉舟把灰牌收好。
“总簧柱第三道裂,现在可以开了。”
他没有再多说。
转身走向总簧柱。
身后,旧铜廊里那十七个名字,仍亮着。
总簧柱前,燕沉舟没有立刻放第四拍。
他先让自开哑息在骨里转了一整圈。
第四拍很轻。
但它出现后,旧铜廊里那十七个名字,忽然同时跳了一下。
沈砚秋看见了。
“名字在应你。”
燕沉舟没有别的话。
“他们听见了。”
顾铁衣站在廊边。
“那他们知道你在找他们吗?”
“知道。”燕沉舟道。
“第四拍不是认旧件。”
“是告诉他们,有人拿着旧骨和白铁签来找他们了。”
温九珠问:“这一拍会不会惊动军府?”
“会。”燕沉舟道。
“但它也会让十七个人知道,有人正在过来。”
总簧柱前,燕沉舟把第四拍放进柱底。
柱心没有立刻裂。
但第二道裂旁,已经出现一道新的细纹。
像一根被压了很多年的旧钉,终于开始松动。
沈砚秋在簿子上添了一行:
哑息第四变,可听旧料中活息。
这一行字,比前面任何一条旧档都重。
因为它证明,祈火十七不是旧料。
是还活着的人。
顾铁衣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细纹。
“第三次裂,快了。”
燕沉舟没有急。
他站在柱前,等第四拍在柱心里完全落稳。
旧铜廊里的十七个名字,仍亮着。
像在等他带路。
顾铁衣没有离开。
他站在廊边,又看了一会儿那十七个名字。
“你听见他们的呼吸了吗?”他问。
“听见了。”燕沉舟道。
“很轻,但很稳。”
“像有人被关了太久,已经学会用最小的气活下去。”
顾铁衣沉默。
“那就别再让他们等太久。”
燕沉舟没有多说。
他把第四拍从柱心收回来。
柱心那道细纹没有扩大。
但它已经记住,有人能听见旧料里的活息。
沈砚秋提笔补了一行:
自开哑息第四拍,确认十七人仍有活息。
她记完这一条,又问:
“这一拍,能不能用来找地字号具体位置?”
“能。”燕沉舟道。
“但距离太远时,只能听到方向。”
“要真正找到位置,还得进入边镇军工炉。”
温九珠问:“那我们现在走?”
“等顾载山把旧骨腕甲送到。”燕沉舟道。
“等乌九原在军府内部接应。”
“等血牌归路把底册带回。”
他把三件事一件件说完。
“这三件事到齐,我们就动身。”
顾铁衣看着他。
“你一个人留在千机道院,等得起?”
“等得起。”燕沉舟道。
“因为第四拍已经告诉我,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时间就还在我们这边。”
那十七个名字没有暗。
像在回应他这句话。
天亮后,血牌归路的消息终于到了。
闻人烬亲笔写:
底册十七名,皆与星墟旧庭总账一致。
落款处还写明了地点:边镇军工炉,地字号旧仓。
燕沉舟把消息放在白铁签旁。
“现在证据齐了。”
“柱可以裂第三次了。”
沈砚秋把这一条写进铁页簿:
底册、旧信、白铁签、总账四者一致。
祈火十七,活人待救。
她写完,总簧柱方向传来一声很长的“咔”。
第三道裂,终于出现。
旧铜廊里,十七个名字同时亮起。
像在说:
我们听见了。
来带我们回家。
燕沉舟没有立刻离开。
他让第四拍在柱心多停了一息。
直到十七声呼吸全部稳定下来,才收回自开哑息。
“他们现在知道我们在路上了。”他说。
顾铁衣把头一点。
“那就别让他们等太久。”
燕沉舟把灰牌和白铁签收好。
“去边镇军工炉。”
“地字号旧仓,开门。”
他走出旧铜廊时,守廊人没有拦。
只把一枚旧铜签放进他手里。
“地字号门口,若有人问乌家旧骨,拿这个给他们看。”
燕沉舟收好铜签。
他没有问铜签来自哪里。
但铜签上刻着半个“乌”字。
像乌家最后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终于也到了他手里。
他把铜签和旧骨腕甲放在同一侧贴身衣袋。
地字号旧仓的路,已经通了。
像在回应他刚刚多出来的那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