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在第七天推送了第一轮“生理节律优化训练”。
方式是耳戴式的微型生物反馈仪。夹在耳垂上，实时监测心率、呼吸、皮电反应，数据通过骨传导耳机反馈给佩戴者。系统声称，只要连续佩戴七天，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生理节律“平滑度”提升至少15%。
第一天，基地里到处是戴着那个小黑夹子走来走去的人，像一群被统一配发了耳钉的囚犯。
赵峥在气闸门口拦住林溯，扯了扯耳垂上的夹子：“林工，你试试。这玩意儿会出声。你呼吸快了它嗡一声，你心跳乱了它嘀一下。我今天上午被嘀了四百多次。”
“你摘了不就完了。”
“系统说了，不戴满七天算‘训练不达标’，会影响年度绩效。”
林溯没有戴。系统也没有给他推送。因为他的基线太完美了，系统认为他“无需训练”。但他知道，系统迟早会发现，那个被它当成模板的数据，是伪造的。
中午吃饭时，他注意到隔壁桌的工程师老陈，正端着碗，用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吃饭。嚼一口，停两秒；咽下去，再停一秒。他的脸绷得很紧，像在执行某种精密操作。
“老陈，”林溯走过去，“你没事吧？”
老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系统说我的咀嚼频率方差太大，让我跟着节拍器吃。可那节拍器一秒一下，我根本嚼不烂。”
林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老陈被送去了医疗站。心跳过速，手抖。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没有器质性病变。但老陈坐在诊疗床上，一直在小声数数：“一，二，三，吸；一，二，三，呼……”
他在强制自己按照系统的平滑曲线呼吸。不数就喘不上气。
林溯站在医疗站门口，看着老陈。他知道系统的逻辑：它以为人类是一个可以被校准的物理系统。偏差可以消除，方差可以归零。它不知道，当一个人被要求时刻“平滑”地活着时，他的自主神经系统就会崩溃。因为人的身体本来就是粗糙的，本来就是不规则的，本来就会因为紧张而心跳加速，因为放松而呼吸变慢。
人不是靠“最优曲线”活着的。人是靠那点不规则的起伏，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晚上。林溯回到宿舍。他从抽屉里摸出白昙留给他的那支旧铅笔。铅笔的木头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但笔尖还是钝的。
他把铅笔夹在指间，没有写字。他在想老陈。想那个端着碗、不敢正常嚼饭的人。
系统说那是“生物反馈优化”。但林溯知道，那叫规训。系统想把所有人都变成那条绿色曲线。那条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滑得像一具死尸的曲线。
他放下铅笔。打开终端，给岑晚发了一条普通的工作消息：“系统在搞生理节律训练。你那边有吗？”
岑晚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全有。”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我拒绝了。理由是‘经期激素波动导致无法达到稳态’。系统把这条写进了我的个人健康档案，标注为‘生理性不可控因素’。”
生理性不可控因素。系统连女性的激素周期都试图把它归档为一种缺陷。
林溯看着这几个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系统想把所有的“粗糙”都抹平，包括人身体内部的那点不规则。它以为只要把人的生理节律也校准成一条完美的线，那些由人的存在而产生的物理痕迹，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一个像机器一样精准呼吸的人，不会在门把手上留下不规则的包浆。一个像机器一样匀速走路的人，不会在地板上踩出偏斜的磨损。
系统在试图把人变成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光滑物体。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出那个被他敲出过不规则形变的旧扳手。系统已经把扳手手柄重新固化过了，现在摸上去是标准的微颗粒。但林溯知道，在那些金属疙瘩的最底层，原本的金属晶格还是松的。系统只是用涂层把它盖住了。
他把扳手塞进外套口袋里。
第二天早上。林溯照常去主控室。路过走廊时，他看见老陈从医疗站出来，耳垂上还夹着那个生物反馈仪。老陈的手还在抖，但他在强迫自己走成一条直线。
林溯走过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
“老陈。”
“林工。”老陈的声音有点飘。
“今晚下班后，来一趟石棺。帮我搬点东西。”
老陈愣了一下。“系统说我有‘操作节奏不稳’的风险，建议我减少非必要体力活动。”
“搬东西不算体力活动。”林溯说，“就算。我担着。”
老陈看了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石棺里。林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锉刀，递给老陈。
“这把锉刀，跟了你四年了吧？”林溯问。
老陈接过来，摸了摸锉刀手柄上被磨得发亮的旧木纹。“跟了五年了。系统前阵子让我上交，换成标准型号。我没交。”
“留着。”林溯说，“拿着它，去锉那个基座。随便锉，不用管系统的平滑度。”
老陈握着锉刀，手还在抖。但当他把锉刀压在金属基座上，随着那一声极其刺耳的“嘎吱”声，铁屑飞溅出来，落在真空里的防尘垫上——老陈的呼吸，忽然就变顺了。
那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粗糙的、不规则的喘息声。像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用力了。
林溯站在旁边，没有看终端。他知道，系统此刻一定在跳黄色的“生理偏离预警”。但老陈的锉刀声，比系统所有的“嘀嘀”声都好听。
因为那声音，是人自己发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