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殿的石砖浸着终年不散的寒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撞在空旷大殿里，荡开层层叠叠的回声。
"你怎么又来了？烦不烦哪？给天师个面子帮你一把，你怎么上门还上瘾了？"
月渊迈入大殿。
一只手攥着那卷天师留下的玉简，另一只手按在怀中，压着那本搁置许久的《万象轮回·地藏注》。
他抬眼，望向阴影之中的鬼王，语气平静。
"是天师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能帮我凝炼独属于我的神格。"
鬼王身前，十枚镇魂铃轻轻晃荡。他撇撇嘴，身子往阴影里又靠了靠。
"那行吧。你进来。"
月渊往前走了数步，抬手，将那本泛黄的册子取了出来，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粗糙的封皮。
"我曾无数次翻过这本书。可里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垂了垂眼眸，淡淡道。
"我手上的本事，目前只有牛头鬼帅教我的三式叉法，和阴兵流传下来的刀法。一路厮杀，大多都是借着诸位鬼帅的权能作战。不是我不愿打磨，你们全都劝我走出自己的道，可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神格，究竟要如何去凝。"
鬼王静静望着他，十枚镇魂铃震颤的节奏慢了几分。
他微微点头。
"你体内，其实已经凝出了半个神格。这几年，只靠着借权征战，能走到半步鬼帅外层，悟性，倒算还可以了。"
月渊指尖一顿，握着册子的手又紧了紧。
"这座阴殿，包括我在内，牛头、豹尾他们，也都只是残魂投影。我们的真身，至今还未醒，尚在沉眠。只能靠你去悟。"
月渊瞳孔又缩了缩。
"你的晋升途径，全都在这本书里。"鬼王抬起下巴，指向他手中的秘册。
月渊低头看向手里的《万象轮回·地藏注》，眉头微蹙："这本书？"
"没错。"
镇魂铃流转出淡淡的暗光，铃音在大殿缓缓回荡。
"这是我们那一脉的大能地藏王亲手定下的轮回体系。册中记载了我们这一脉每个职位的权柄和神通。"
"你们到底是什么存在？是这一界的神吗？"
月渊还欲再问更多细节。
鬼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在册子表面轮转不息的轮纹之上。
"万象轮回。你试着，把你的神魂放进去。"
嗡——
周遭阴殿的石壁、梁柱、阴冷石砖，一瞬间如褪色的水墨，飞速淡去。
灰蒙蒙的轮回雾霭吞没了一切，月渊的神魂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无数道兵器虚影自雾中接连浮现。
牛头的三股钢叉寒光凛冽，豹尾那柄阔刃大刀劈斩风云，鱼鳃的细长利剑穿梭虚空，还有其余诸多鬼帅，锁链翻飞，各式幽冥神器纵横交错，在幻境中肆意碰撞，一道又一道法则盘旋缠绕着。
这……是神格幻化的力量吗？
鬼王手指一点。
月渊手中戒指微亮，幽光一闪。
幽冥镰刀旋转腾飞，落到漫天神器虚影之间，静静沉浮。
鬼王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轮回迷雾，悠悠传入到月渊识海。
"这柄万化幽冥镰，是承载了整座阴殿全部神权的钥匙。集东岳、酆都，后土三帝特意铸就，是留给最后一任死神继承者的兵器。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最终会选定你一个凡人，但想必也有它自己的道理。这些因果，我们都不能介入，最多也只能点拨一下，最终能领悟多少，看你。"
月渊嘴唇微动，还有无数疑问堵在喉头，正要开口追问。
大殿之中，十枚镇魂铃的光芒猛地暗淡下去。
鬼王的身影一点点化开，消融于黑影内。
"你问题可真多。虽然它选定了你，但目前你关心的那些事，还没有资格知道。什么时候你能持有十殿阎罗的权柄，再来问也不迟。或许到时候，也就不用问了。"
"警告你。"
"没什么事，别来烦我。先解决好你自己身上的诅咒再说吧。"
月渊睁开眼，大殿已空。
识海幻境内，此刻只剩他一人。
他抬眼扫过四周漫天沉浮的兵器虚影。
那些，有部份他过往一次次厮杀，借来的权柄所幻化，还有一部份是十殿内尚未幻化、第一次见的神兵，应该是其他鬼帅的。
深处浮着两道黑白交织的影子，似棒非棒。
形体看着像长棍，边缘却并不规整，锋棱暗生，带着一股凛冽寒气。棒身明暗不定，微光一跳一跳，两个古篆"无常"，嵌在黑白交缠的缝隙之间。
目光落上去，心头莫名生出古怪滋味，仿佛下一刻便能触到一场造化；可那光亮一黯，寒意紧跟着又凑上来——福与祸，本就是无常相伴。
视线又落回到面前悬浮的幽冥镰，幽黑镰刃流转着淡淡的紫光。
他伸手，稳稳握住镰柄。
手臂挥动间，镰风卷动周遭的轮回浓雾。
心念倏动。
哐啷一声，镰头自长柄脱开，黝黑的粗壮铁链顺着镰身延长，如毒蛇破空。铁链在空中盘旋，搅出一个不断旋转、向内绞杀的漆黑漩涡，周遭飘荡的法则残絮碰到涡口，瞬间被碾得粉碎。
念头再转。
四散飞掠的链刃缓缓收拢、拧合，无数铁链层层汇聚，凝出了一柄体量暴涨数倍的镰刃。
镰刃悬于半空。
他想继续尝试。
数节链身拆分，一柄短镰脱离了主体，带着锐响飞掷出去，空中划过一道紫黑色的弧线。心念一召，短镰顺着铁链折返，重新归位，又变回了那柄两米多长的幽冥镰。
周遭一众鬼帅兵器的虚影悬立不动，如同沉默的旁观者，静静看着他一遍又一遍演练。
月渊沉浸在兵器变幻之中，一遍又一遍熟悉镰刃、铁链、巨涡、飞掷短镰之间的转换。
就在这时。
半空的迷雾深处，飘来两声低笑。
月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镰柄的手掌猛得发力。
"谁？"
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涌动，两道人影自虚无之中凝现，一左一右，立在他的身后。
两张面具，一张纯白无瑕，一张漆黑如墨。面具无悲无喜，在幽暗的识海内显得格外亮眼。
"吾乃阴殿二使。"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
"也称黑白无常。"
月渊眉头皱起。
"二位上使来此，所为何事？"
黑白无常彼此对望一眼，面具之下传出淡淡的笑意。
"鬼王命我二人前来，给你当个陪练。"
月渊神色一凝："陪练？"
他握镰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一声轻笑响彻识海。
"月帅。"
"接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