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齐昭珩站在碾盘上，袖子撸到手肘，正说得唾沫横飞。
“我早说了，人家堂堂大首长能看上她？相看相看，相完就没下文了！顾家那丫头，也就咱们村当个宝——”
“齐昭珩。”
顾南枝从人群后头走过来。顾叙安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拳头攥得咔吧响，被她一个眼神按住了。
齐昭珩没想到她真敢来，愣了愣，梗着脖子笑：“哟，南枝啊，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
“操心？”顾南枝在碾盘底下站定，仰头看他，“操心我嫁不出去，还是操心我嫁得太好？”
“你——”
“齐昭珩，去年你托姚婶子来我家提亲，我爷没应。你怎么说的？你说‘顾家不识抬举’。今年江家来提亲，你又到处说‘人家看不上我’。”她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我嫁不出去，你笑话；我嫁得好，你也笑话。你到底是盼我好，还是盼我不好？”
齐昭珩脸涨得通红：“我什么时候——”
“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代销点门口说的，在场的不止我一个。”柳书昀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我亲耳听见的。”
“我也听见了。”盛芷宁抱着胳膊靠在碾盘边上，“齐昭珩，你那天还说顾家丫头‘命硬克亲’。”
齐昭珩急了：“我没——”
“你说没就没？”卞婉凝磕着瓜子从另一边开口，“那天我也在。你喝了二两猫尿，满嘴跑舌头，把顾家从上到下数落了个遍。怎么，酒醒了就不认账？”
齐昭珩从碾盘上跳下来，想走。顾叙安横跨一步堵住去路，没动手，就那么杵着，比齐昭珩高出一个头。
顾南枝没再看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村里人：“各位叔伯婶子，我顾南枝今天把话说明白。江家那边，我确实去相看了。成不成，是我跟江宴清两个人的事。成了，是我顾南枝的命好；不成，我照样过日子。但谁要在背后嚼我顾家的舌头——”
她顿了顿。
“我顾南枝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人群静了两秒。傅闻天从后头拄着拐棍走过来，咳了一声：“齐家小子，你爹昨儿还找我下棋呢。你要是不想让你爹知道你在外头这么编排人，就赶紧回去。”
齐昭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拨开人群灰溜溜走了。走到半道还绊了一跤，惹来一阵哄笑。
柳书昀拉着顾南枝的手直拍：“南枝，你刚才那几句，说得真好！”
顾南枝笑笑，手心全是汗。前世被人指着鼻子骂她只会低头，刚才那些话她在家练了好几遍，声音还是有点抖。不过没人看出来。
回家路上顾叙安跟在她后头，忽然冒了一句：“南枝，你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被逼的。”
“那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言语一声，我揍他。”
“三哥，别老想着揍人。”
“那想啥？”
“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到家门口，顾昭年正蹲在院子里打算盘。他面前摊着几张旧报纸，上头密密麻麻画着表格。
“南枝，你过来看。”
顾南枝凑过去。表格上列着家里每个人的名字，旁边写着每天干的活和花费的时间。
“我算了一下，”顾昭年拿铅笔头点着纸面，“大哥每天地里至少六个钟头，回来还喂猪。三哥挑水劈柴，一天跑七八趟。妈和奶奶做饭洗衣喂鸡，从睁眼忙到天黑。可你发现没有，活儿都散着干，谁想起来谁干，有时候一件事两个人抢着干，有时候一件事谁都没干。”
顾南枝眼睛亮了。二哥这脑子，放在前世就是个运营总监的料。
“二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家缺个规矩。”
顾南枝笑了：“巧了，我也正琢磨这个。”
当晚，顾南枝把全家叫到堂屋。煤油灯下，她摊开一张从学校捡来的旧挂历纸背面，上头画了个大表。
“爷，奶，大伯，大伯母，大哥二哥三哥，我有个想法。”
顾崇山把旱烟袋搁桌上：“说。”
“咱们家八口人，活儿不少，可总忙得乱七八糟。我想把活儿分清楚，谁擅长什么就干什么，谁忙不过来就搭把手。”
顾叙安挠头：“这不跟生产队一样？”
“差不多。”顾南枝拿铅笔在纸上划拉，“大哥地里活儿最拿手，还认识镇上供销社的人，以后跑供销、打听行情归大哥。二哥脑子灵，算账快，管钱管账归二哥。三哥力气大手脚勤，重活累活归三哥。”
顾临舟点头：“我没意见。”
顾昭年眼睛滴溜溜转：“那采买砍价呢？”
“我来。”顾南枝指了指自己，“我脸皮厚。”
许沅芗瞪她：“哪有姑娘家说自己脸皮厚的。”
“奶奶，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她继续往下写，“奶奶和大伯母管家里，做饭洗衣喂鸡，但不用全包。三哥不忙的时候帮着挑水劈柴，大哥从地里回来捎带摘菜。各干各的，但不死板，谁忙不过来就搭把手。”
顾砚秋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南枝，那你干啥？”
“我揽了最不讨好的活儿。”她笑了笑，“动脑子。”
顾崇山把那张纸拿过去，借着煤油灯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看得懂图画和格子。
“这上头画的啥？”
“爷爷，这格子是咱们家明年一整年的日子。”
老爷子把纸放下，端碗喝了口水：“行。明儿贴墙上。”
许沅芗急了：“她爷，这——”
“南枝说得在理。”顾崇山搁下碗，“咱们家以前是各干各的，累的累死，闲的闲死。往后按这个来。谁要是不听——”
他扫了一眼三个孙子。
“我拿鞋底抽他。”
分工表第二天就贴上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顾叙安蹲在墙根看了半天：“南枝，我这上头写的‘机动’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哪儿缺人去哪儿。能者多劳。”
“那我不成老黄牛了？”
“你本来就是。”顾昭年从旁边飘过，丢下一句就跑，顾叙安追出去二里地。
有了分工表，顾家肉眼可见地顺当了。以前早饭经常是许沅芗一个人忙活，大家轮流蹲灶台吃。现在顾南枝把时间错开，她和大伯母负责早饭，奶奶睡到自然醒。顾临舟出门前把猪喂了，顾叙安把水缸挑满，顾昭年睡前把第二天要用的柴火劈好。
效率一上来，时间就省出来了。
顾南枝趁热打铁，拉着顾昭年开始谋划那桩生意。她借着赶集的机会跑了一趟镇上，把供销社、粮油铺、杂货铺的价格摸了个底。回来后趴在油灯下算了半宿，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把顾昭年拽到一边。
“二哥，我算清楚了。咱们山货收上来是八分钱一斤，镇上卖一毛二。加工过的干蘑菇能卖两毛。问题是没人收。”
“那怎么办？”
“镇上聂书桢的粮油铺，货全但缺山货。阮清晏的布匹店，她男人常跑外省，能带货出去。咱们要是能把山货收上来，加工好，卖给聂书桢，让他往外走货——”
“等等等等。”顾昭年按住她，“你啥时候认识的聂书桢和阮清晏？”
“相看那天，回来路上跟大哥去的。”
“……大哥怎么没跟我说？”
“大哥说让我先探探路，别声张。”
顾昭年深吸一口气：“行，你说。”
两人趴在桌上算了三页纸。顾昭年越算眼睛越亮，最后把铅笔一搁：“南枝，这事儿能干！但本钱呢？”
“我这儿有。”顾南枝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姚知昀送来的见面红包，加上顾临舟偷塞给她的、顾叙安硬给的，拢共十二块四。
“十二块四能干啥？”
“先收五十斤山货。加工好了卖给聂书桢，周转回来再收一百斤。”
顾昭年盯着她看了半天：“南枝，你以前不这样啊。”
“哪样？”
“以前你连去小卖部打酱油都脸红。现在张嘴就是收山货、走货、周转。”
顾南枝攥着布包，心里翻了一下。原主的性子软，可她芯子换了。这话不能跟二哥说，她想了想：“落了一回水，阎王爷没要，我就想通了。人活着，得自己给自己挣饭吃。”
顾昭年没再问，把算盘一推：“干。”
两个人趁热打铁，当天下午就分头行动。顾昭年去找崔清禾打听山货的来路，顾南枝去镇上找聂书桢谈销路。
聂书桢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围着围裙在柜台后头搬面袋子。听顾南枝说完来意，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顾家那丫头？你爹来跟我谈还差不多。”
“聂叔，我爹在公社开会呢，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顾南枝趴在柜台上，不慌不忙，“您先看看货。我明天带样品来，您要是看不上，我转身就走。您要是看上了，咱们先小批量走一趟试试，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对半分。”
聂书桢放下手里的活，上下看了她两眼：“你倒爽快。”
“您也爽快，所以我找您。”
聂书桢哈哈笑了两声：“行，明儿带样品来我看看。”
顾南枝从粮油铺出来，太阳正好落山。她站在街上长长吐了口气，这辈子的第一桩生意，谈下来了。
往家走的时候，她路过村口，远远看见邮递员卓允棠推着自行车从土路上过来。
“顾南枝！有你家信！”
卓允棠停下车，从邮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顾南枝接过来一看，寄信地址一栏写着某部队政治部，字迹刚劲方正。
她撕开信封，里头一张薄纸，折了三折。展开一看，只有两行字——
“样品已看。可行。具体面谈。”
落款一个“江”字。
顾南枝捏着信纸站在村口，身后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贴着的分工表，又看了看手里那两行字。行，那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远处传来顾叙安的大嗓门：“南枝——妈叫你回去吃饭——”
她把信纸折好揣进兜里，冲家里喊了一嗓子：“来了！”
刚走两步，又停下来。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她刚才没看见。凑到光底下辨认了半天，那几个字写得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的笔——
“天冷，多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