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道的冬夜,风是干的。
驿在县城外头,一进院门,两排马厩,厩里的马站着睡,头垂到槽沿上,草料剩了一半。院里挂一盏灯笼,风一吹就斜,光影在冻土上来回晃。台阶上的水泼过,冻成一层壳,脚踩上去咯吱响。厩后头堆着草料,草捆上盖了草席,席角压着砖,砖上落了一层白霜。
驿丞提着灯从廊下出来,先换了个手提,才开口:“少大人,屋里烧了炭,只是只有一盆。”
陆晏没有进屋。他站在院里,两手拢在袖子里,看那两排马厩。他问这几匹马一日喂几回,上料是什么。驿丞说早晚各一回,麸皮拌草,麸皮今年贵,掺得少了三成,说完自己补一句:少大人要看得细,槽底的料渣也是麸皮。
陆晏问三成是从哪一年少的。驿丞说前年,河南道报了旱,粮价一涨,驿的料钱没涨。
陆晏没有再问。他看见廊子尽头还站着一个人,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个桩子。
他问廊下那是谁。
“本县的县丞,姓吴。”驿丞把声音压低,“昨日来的,说要求见大人。小人说没到,他就站在那儿等,站到后半夜也没走。”
陆晏问他为什么不进屋。驿丞说让过了,那人不进,说他没有帖子,也没有门路,进去了怕说不清。
陆晏拢着袖子站了一会儿,说:“让他进来。”
县丞进来的时候,先在门槛上把鞋底蹭了两下,蹭得很仔细,蹭完才跨。他四十上下,瘦,颧骨高,一件棉袍洗得发白,袖口补过,补的那块布比原来的颜色深。靴子前头开了口,拿麻线粗粗缝住,针脚一大一小。他两手一直垂在身侧,走到哪儿都贴着裤缝。
他行了礼,行得很深,起来的时候手在袍子上按了一下,像怕衣服上有褶。
陆晏说了两回坐,县丞才在凳子边上坐下,只坐三分之一,两只手搁在膝上。手背上有冻疮,破了两处,结着暗红的痂。炭盆里的炭只烧红了半边,另一半是黑的。陆晏把那半边红的往中间拨了拨,火苗起来一点,屋里亮了一瞬。
“下官在任七年。”县丞先开口。
他问这七年考过几回。县丞说七回,年年考,年年交。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头是七张纸,纸边都卷了,“这是下官自己留的底。”
陆晏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纸是官发的格式纸,上头顶着格:姓名、籍贯、到任年月、考语、乡评三人画押。前头三栏他都填了,字是极工整的小楷,一笔不苟,横平竖直,连“七”字那一钩都收得干净。后头两栏空着。七张,张张如此。
纸在怀里带了七年,边角磨得发毛,有一张上落了一块茶渍,晕开了,把“到任年月”那一栏浸得发褐。还有一张缺了个角,咬口很齐。最上头那张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再折两回就要裂。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炭在盆里裂开,响一声。
陆晏问考语为什么空着。县丞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考语要本府填,本府说要等乡评,乡评要三个人画押,三个人一个都不画。”
陆晏问一个都不画么。
“三个都是本地大姓。县里有一处河工,年年征夫,征的是他们家的佃户,下官把旧例改了,按地亩摊,不按人头摊。改的那一年,乡评就空了,第二年换了一任知府,下官又递了一回,还是空着,一直空到如今。”
陆晏把七张纸摞齐,摞齐了没有放下,拿在手里。他问这七年做过什么。
县丞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册子是旧账本翻过来订的,牛皮纸当封面,背面还留着几行旧字,写的是粮价,一斗四十文,一斗四十二文。订线是麻绳,断了又重新打过结,结头在外头。
他把册子捧上来:“修了十七里渠,补了四座桥,县学的墙塌过一回,下官拿自己的俸禄修的。前年大疫,城里死了两百多人,下官把城门关了二十天,粮是从邻县借的,借据还在。”
册子很薄,翻到后头,字越来越密,行距越来越窄,最后几页挤在一起,像怕纸不够用。有几处涂过,涂的地方刮掉一层纸,刮不干净的,就整行划掉重写,划的线笔直,是拿尺比的。
陆晏一页一页看。看到一半,手指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看完最后一页,才在册面上叩了一下。
陆晏问这本册子递上去过没有。县丞说递过两回,都退回来了,府里说没有考语的册子不入档。
“退回来的时候,原样退的?”
“原样,绳子都没解。”
陆晏把册子合上,放在两人中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那半边的黑炭,被火燎着了一个角,冒出一点白烟,烟直升上去,到梁下散开。
“少大人。”县丞忽然抬起头,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又低下去,“下官不是不做事。是做了没人记。”
陆晏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了一下就松开了。他垂着眼,看炭盆,看了两三息。
“没人记,”他说,“还是没人肯记?”
县丞没有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下官不敢说。”
“不敢说,和不知道,是两回事。”
县丞低下头,手在膝上碾了一下,碾完才抬起脸:“是没人肯记。”
陆晏没有再问。他把七张纸照原样码好,码的时候把那张缺角的放在最底下,把最后一张放在最上头,边角对得齐齐的。
“这七张,你是不是还想再交第八张?”
“想。”县丞说得很快,说完又慢了,“可下官明年就四十四了,再空三年,就得致仕。”
陆晏问他家里几口人。
“六口。母亲七十三,瘫在床上三年,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学,一个在家里帮着抄书。”他停了一下,“下官不敢辞官。辞了,一家人吃什么。”
陆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上结了一层霜,他用指节刮了一小块,外头是黑的,只有马厩那边一点灯光,灯下有人影走过去。
“你回去,明日在县里等我。”
县丞站起来行礼,行到一半又停住,像要问什么。他没有问,礼行完了,退到门口,才小声说了一句:“少大人,这七张纸,能不能留下?”
“留下。”
县丞走后,院里安静下来。陆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人从廊下走到院当中,脚步很慢,走到马厩那边又停了一停,像是找不着路,然后才往院门去。院门的门轴冻住了,他推了两下才推开,推开以后侧身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合得闷响一声。
驿丞进来添炭。他把炭夹了一块搁在盆里,蹲下去吹了两口,火起了,才站起来搓手。
“少大人,这位吴县丞,在县里名声不坏,就是不会来事。”
“不会来事,所以七年无考。”
驿丞没有接这句,把火筷子搁回原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陆晏一个人。他从行李里取出一方砚、一支笔、两张信笺。砚是家里带来的,砚池浅,磨墨要磨很久。水是凉的,墨化得慢,他就一边磨一边听院里的风。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压得偏了,他把灯往里头挪了挪。
行李最底下还压着一份单子,是他出京之前抄的,上头写着河南道三处庄子,都是学田,一处三百二十亩,一处一百八十亩,一处没有写亩数,只写了“附郭”。这份单子他到驿的头一夜看过,看完压在枕下,今夜没有再拿出来。
信是写给母亲的。头一行写路上平安,第二行写河南的雪薄、风干、驿马瘦。写到第三行,他把笔在砚边上靠了一下,纸角被风掀起来,用手背压住,才又拿起来。
他写:孙儿在河南见着一桩事,想问问祖父。
写到祖父两个字,笔停住了。
他坐在那里,笔尖上的墨聚成一颗,往下坠,坠到纸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动,看着那一点墨慢慢散开,散到格线外头,把“祖父”的“父”字淹了半边。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从案上拿起来,撕成两半。撕的时候没有用力,纸很薄,一撕就开。撕完把两半叠起来,又撕一回,撕成四片,扔进炭盆。
纸落在炭上,先卷起来,边上发红,然后一下子亮起来,烧得很快。烧完了,灰上还留着几个黑印,是字的形状。风从窗缝里进来,吹了一下,黑印就散了。
他重新铺了一张信笺,蘸墨,写了两行。写的是县里的一桩小事,说有一个县丞,做了事,没人记。写到这儿又停住,把这一张也搁在一边,没有撕。
然后他把那七张考成表拿过来,抽出最上头那张空白的,对着灯看了一下。灯芯结了花,他伸手把灯花掐掉,火苗亮起来,纸上的格线清清楚楚,一格一格,空得干净。
他沿着原来的折痕折了两折,折成一个巴掌宽的方块,塞进袖子里。剩下六张用布包好,压在砚台底下,压得很平。
案上那张家信纸还铺着,只写了前两行,说的是路上的雪、驿马的料。第三行空着,纸角被风掀起来,一掀一掀。
他把灯移近了些,伸手探进袖子,摸到那个方块,摸了一下,又把手抽出来。那第三行,始终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