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集:《水泥换废铁,废中有钢》
西市废铁场的铁堆塌了。
胡商站在铁堆顶上,锦缎袍子沾满锈水,金戒指在日光下晃着,正指挥伙计往下搬铁条。铁堆是昨天才码上去的,将作监锁了仓,市面上能收的废铁全涌到了他这里。他站在顶上,像一只秃鹫蹲在尸堆上,嘴角挂着笑。
林北到的时候,铁堆正在往下滑。
底层的废铁被抽了一根铁条出来,整堆失去支点,向侧面倾塌。胡商脚下一空,整个人跟着铁堆往下滑,右脚插进铁缝里,铁块滚下来,压住他脚踝。他惨叫一声,声音尖得刺耳,金戒指在铁锈里划出一道亮痕。
林北没急着救。他先把倒塌的铁堆扫了一遍,从散落的废铁里挑出三根铁条、两块铁砣,放在一边。然后他才走过去,搬开压住胡商脚踝的铁块。胡商缩回脚,锦缎裤腿破了,脚踝肿成馒头,嘴里骂着胡话。
“水泥。”林北把三袋水泥粉放在铁堆旁,袋口解开,灰白色粉面在日光下细腻如面粉,“三袋换五车废铁。”
胡商瘸着腿,单脚跳到铁堆前,伸手捏了一撮水泥粉。他搓了搓,又看了一眼林北脚边那几根挑出来的铁条,嘴角抽了一下。废铁场里剩下的全是锈蚀严重的烂铁,真正的好料早被他挑出去另存了。这三袋水泥换五车废铁,他赚了三倍。
“换。”胡商挥手,伙计推来五辆独轮车,铁料堆上去,锈水从车斗缝里往下滴。
林北蹲下来,从第一车开始翻。第一车全是断锄头和破锅,铁质粗,不能用。第二车,烂犁铧和碎铁钉,锈得厉害。第三车,他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一根铁条混在废铁里,表面裹着厚锈,但敲开一角,里面灰白色的铁芯上暗纹细密。镔铁。第四车,又翻出一块铁砣,纹路方向和铁条一致。第五车,他翻到车底,一块巴掌大的铁片,断口处露出钢口,火色均匀,淬火痕迹清晰,好钢。
胡商一直盯着他的手。看见铁片的时候,他脸上最后一点笑全没了。他单脚跳过来,伸手要拿那块铁片。
林北把铁片收进怀里。
“这块不算。”胡商嗓子发紧,“这块我漏了。”
“五车废铁,银货两讫。”林北站起来,把三根铁条和两块铁砣拢在一起,放在独轮车上,“这块钢,算添头。”
胡商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绿。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身后侧门里走出一个青衫人。锦缎换成了素色绸衫,清瘦面容,下颌一绺短须,陇西李氏的门阀管事。
青衫人走到林北面前,递出一张名帖。硬纸笺,烫金边,和酒馆里那张一模一样。
“李阀要硫磺矿。方家庄西南三里的废矿口,矿脉归李阀,条件你开。”
林北把名帖推回去。他拍了拍独轮车上的铁条和铁砣,镔铁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矿脉不卖。”
青衫人看着他,目光平静:“门阀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
“那你们自己去挖。”林北推起独轮车,往方家庄方向走。小满从废铁场门口跟上来,怀里抱着那块好钢铁片,跑得气喘吁吁。
回到方家庄,林北把五车废铁卸在工棚外。他从废铁堆里挑出几块颜色不同的矿石——黄铁矿、方铅矿、硫磺石,摆在地上,把徒弟们叫过来。
“认矿。黄铁矿是铁的,方铅矿是铅的,硫磺石是配火药的。颜色、重量、敲击声,一样一样记。”
六个孤儿蹲成一排,一人拿一块矿石敲。最小的那个敲硫磺石,石头裂开,里面硫磺粉喷出来,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其他几个跟着敲,工棚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孩子们咳成一片。
林北捡起一块炸裂的硫磺石,断面上有暗纹,和镔铁铁条上的纹路方向一致。矿线从方家庄西南三里延伸,指向将作监废矿的方向。他攥着石头,拇指按在纹路上。
村口忽然传来马嘶声。
程咬金的杂毛马冲在最前面,身后二十个兵卒挑着空酒坛,浩浩荡荡往工棚方向来。杂毛马走到田口,水车正在转,轮叶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杂毛马惊了,前蹄扬起来,程咬金勒缰不住,马头一偏,直冲工棚。
“让开让开让开——”程咬金的嗓门比马蹄声还大。
杂毛马撞开工棚半掩的门,冲进去,撞翻了铁砧,踩扁了草席上铺的高炉草图。程咬金整个人挂在马脖子上,络腮胡子缠着缰绳,酒坛子从兵卒肩上滑下来,碎了两只,酒气弥漫。
林北站在工棚外,独轮车还没卸完,镔铁铁条插在废铁堆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被马踩烂的高炉草图,又看了一眼程咬金。
程咬金从马脖子上翻下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笑:“你这水车,比突厥马还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