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阵桩入土,哪怕是被蛮力硬拔出来,桩子底部的倒刺也会带起一大片板结的泥块,坑底多多少少会掉进去几块碎石或者断根。
可眼前这个尺许深、碗口粗的圆坑,内壁光滑得像是拿铁勺子一点点刮出来的,底部没有半点碎石回填的迹象,泥土的断面更是平整得像切开的豆腐。
陈默伸出两根手指探进坑底,指尖在冰凉坚硬的黄泥上抹了一把,放到鼻端轻轻一嗅。
除了灰脊岭特有的腐叶酸味,泥土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桐油混着滑石粉的涩味。
下桩子的时候抹油,拔桩子的时候先用薄刃贴着桩身把四周的泥肉切开,卸掉地气的咬合力,再垂直往上起。
这不是外行人的暴力拆解,这是个常年跟地脉阵桩打交道的熟手,甚至可能就是当年亲手把这些桩子埋下去的人。
陈默拍掉指尖的泥灰,站起身,目光顺着山坡往下延伸。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踩着荒草的根部,借着山石的遮挡,猫着腰往下摸。
二十步。
在一丛枯死的野酸枣树后头,第二个坑洞静静地张着嘴。
再往下二十二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这几个坑洞的间距并非完全死板的二十步,而是随着山脊地势的起伏,连成了一条极其自然的缓坡弧线。
陈默停在第五个坑洞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脑子里那幅从鬼面玉简里拓印下来的残阵图瞬间活了过来。
玉简里,灰脊岭外围有三条主干回路断裂。
当时他还以为是年代久远、地脉变迁震断的,现在看来,哪是什么地脉变迁,分明是有人顺着这根阵脉的走向,把压阵的桩子一根接一根地给拔干净了!
他继续往下走了十九步,前面是一条早就干涸的溪沟,沟底堆满了发黑的烂树叶。
按阵理推算,第六根阵桩应该就在这条溪沟的变道处,用来锁死山涧流水的泄气口。
可沟底平平整整,连个土坑的影子都没有。
陈默眼神微凝,视线 slowly 移向溪沟右侧的沟壁。
在距离沟底约莫三尺高的地方,有一团巴掌大的黄泥,颜色比周围的风化土稍微深了那么一丁点。
他跳下溪沟,伸手在那团黄泥上按了按。
泥是实的,甚至被人用鞋底板或者木槌反复夯砸过,表面还特意粘了几根干枯的苔藓,要不是他顺着前五个坑洞的弧线一路推演过来,哪怕从这儿走上十趟,也绝不可能发现这沟壁里头原本塞着一根阵桩。
前五个坑敞着口,偏偏这第六个坑掩得严严实实。
因为从第六个坑开始,就已经进了灰脊岭后山巡山哨卡的视线范围了。
拔桩的人心思缜密到了极点,他在外围不在乎被人发现,甚至巴不得懂行的人顺着坑洞找过来,但到了核心地界,他又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免得惊动山顶上黑木寨的那帮马匪。
这简直就像是……在给后来的人留路标。
陈默从溪沟里直起身子,顺着这六个坑洞连成的弧线延长线,抬头往灰脊岭的最深处看了一眼。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枯树杈,最终定格在后山背面一处陡峭的断崖上。
那片崖壁常年背阴,爬满了手腕粗的枯藤和老葛,把底下的山石遮得严严实实,瞧着跟周围的山体没什么两样。
但陈默心里清楚,这六根桩子拔掉之后,原本笼罩在那片崖壁外的迷踪障眼法就已经成了个空壳子,里头藏着的,八成就是鬼面嘴里那个折了六个好手的古修洞府入口。
他没有脑子一热直接往崖壁底下摸。
既然有人提前替他把外围的刺给拔了,谁知道那崖壁底下是不是正张着一口大网,就等着他这只替死鬼往里钻?
陈默脚尖一点,身形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溪沟,没有去碰崖壁正前方的那片杂草地,而是绕了个大圈,顺着山腰另一侧的背风坡,摸到了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
这棵老松树长在半山腰的石缝里,枝叶茂密,正好能斜着俯瞰到那片藤蔓崖壁的侧前方。
他把呼吸压到最轻,双手扣住粗糙的松树皮,像只狸猫一样蹭蹭几下爬上了三丈高的树杈,整个人缩进一团浓密的松针阴影里,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留了一条细缝,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百丈外的崖壁。
山风刮过松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把他身上那点微弱的气息吹得干干净净。
一息,十息,百息。
陈默在树杈上一蹲就是足足一刻钟,期间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活像是一截长在树上的枯木疙瘩。
百丈外的崖壁前静悄悄的,没有半点活物的动静,连只落脚的山雀都没有。
他的视线像篦子一样,一点点刮过崖壁前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
在靠近藤蔓根部约莫三尺远的地方,有几株野芦苇的秆子歪斜着折断了,断口处已经彻底干枯发黄,边缘卷曲,看着至少是三四天前留下的旧痕。
周围的泥地上没有任何新翻出来的脚印,藤蔓上积着的灰尘也厚得很,没有新近被人掀起过的迹象。
看来那个拔桩的人,至少在三天前就已经撤了,这两天也没有幽影渡或者黑木寨的人往这儿凑。
摸清了地形,确认了没有现成的埋伏,陈默没有再多留哪怕一息的时间。
他顺着松树背面滑下地,落地时脚尖先着地,随后用枯树枝把树根底下那点浅浅的鞋印扫平,转身顺着来时的废弃开采区,原路退回了灰脊岭山脚。
天色已经擦黑,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沼泽地里又开始往外冒那种带着腥臭味的白雾。
陈默站在山脚的芦苇荡里,摸了摸怀里那截从幽影渡门外捡来的焦黑断桩,眉头微微拧起。
昨天夜里他拿到这截断桩的时候,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自己埋在一字坡外围的第三根阵桩——因为这两者用的都是百年铁力木,外头也都刷了一层百年地脉引混着熟炉灰的暗红泥壳。
可刚才黑蛇一眼就认出这是灰脊岭黑木寨布防阵的残桩,紧接着他自己又在灰脊岭山腰上看到了那六个被拔空的桩坑。
那六个坑洞的粗细、深浅,跟怀里这截断桩的尺寸严丝合缝!
他一字坡的桩子是昨天刚埋下去的,还没来得及去核对到底丢没丢,而灰脊岭这六根桩子,却是三天前甚至更早就被人拔出来的。
百年铁力木在黑水泽不算烂大街的货色,但也不至于绝迹;真正邪门的,是那种用百年地脉引混着熟炉灰刷外皮的偏门手艺!
这手艺是他早年在宗门废丹房的破书堆里翻出来的野路子,专门用来隔绝沼泽湿气对阵桩的侵蚀,黑木寨那帮大字不识一箩筐的马匪,怎么可能懂这种极其讲究火候的封泥法?
除非……当年替黑木寨布下这座护山大阵的人,跟他看的是同一本破书,或者干脆就是同一个路数出来的阵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陈默停下回一字坡溶洞的脚步,站在岔路口看了一眼西南方向。
鬼面只跟他说灰脊岭后山有个古修洞府,却只字未提外围阵桩已经被拔掉的事,更没提黑木寨护山大阵的底细。
如果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跟鬼面去破阵,哪怕不被阵法绞死,最后也得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在明晚去幽影渡给鬼面准话之前,他必须再找个人,把灰脊岭这潭浑水彻底搅清。
黑蛇那种在底层泥巴里打滚的散修,知道的都是些市井传闻,真要想摸清黑木寨和幽影渡的底牌,得找个真正坐在这牌桌上的人。
半个时辰后,陈默的身影出现在了黑水泽外围集市的西头。
这儿比白天的烂泥集稍微像样点,几条泥泞的街道两旁搭着些歪歪扭扭的木棚子,卖什么的都有,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烧刀子、汗臭和廉价脂粉的刺鼻香味。
陈默把麻布短打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立着一间两层高的青漆木楼,飞檐下挂着两盏红纸灯笼,在阴冷的夜风里晃荡着,映出牌匾上“风月楼”三个描金大字。
这就是幽影渡摆在明面上的销金窟,也是鬼面手底下四大掌柜之一、筑基初期修士萧媚娘的地盘。
前两天他在烂泥集听散修嚼舌根的时候就留了心:幽影渡虽说鬼面一家独大,但底下这几位掌柜可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这萧媚娘,掌管着黑水泽大半的销赃和风月皮肉生意,跟鬼面手底下那帮只认死理的夜行人向来不对付。
陈默刚走到木楼台阶下,门口一个穿着青布衫、肩上搭着白毛巾的精瘦伙计就迎了上来,眼神像钩子一样在他那一身沾着泥点的灰褐短打上刮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这位客官,面生得很呐。咱们风月楼今晚有贵客包场,您要是想喝花酒,得往斜对过那家走。”
陈默停住脚,双手揣在袖筒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半掩的门缝里:“找萧楼主。”
青衫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刚想拿话挤兑,却在对上陈默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脖子莫名其妙地凉了半截。
在风月楼看门的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下菜碟的眼力见儿那是练出来的。
眼前这人虽然穿得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采药客,但站那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身上更有一股子刚见了血或是刚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冷硬气。
伙计脸上的轻慢收了起来,上下重新打量了陈默一眼,试探着问:“客官怎么称呼?可有信物?”
“鬼手。”陈默只吐出两个字。
伙计脸色微变,没敢再多嘴,连忙哈了哈腰:“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完,他一掀门帘,匆匆忙忙地往二楼跑去。
陈默也没站在门口当靶子,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贵客包场,只有角落里燃着一炉劣质的檀香,几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整齐地摆着。
他挑了张靠门边、背靠承重木柱、视线能同时兼顾楼梯口和大门的桌子坐下,屁股依旧只坐了板凳的前三分之一。
没过多久,二楼的木质楼梯口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伴随着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冷梅香风,一个穿着藕荷色绸缎裙衫的中年女人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这女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眼角虽然有两道极浅的细纹,但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身段丰腴,手里捏着一把大冬天的也不嫌冷的素面团扇,一步三摇,通身上下却隐隐透着一股筑基期修士特有的绵密气机。
萧媚娘走到楼梯拐角,目光往门边一扫,落在陈默身上时,那双丹凤眼微微一弯,用团扇半遮着嘴唇,轻轻笑了一声:“哟,我还当是谁敢直呼我的名讳,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鬼手兄弟?这可真是稀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腰肢走到桌前,也没坐主位,就隔着一张方桌在陈默对面坐了下来,团扇往桌上一搭,笑吟吟地看着他:“前天夜里火云坡那把火,烧得孙皓然那老东西到现在还在跳脚,鬼手兄弟不去外头避避风头,怎么有闲心往我这脂粉堆里钻?”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女人,没跟她扯那些没用的闲篇。
跟聪明人打交道,越是绕弯子,越容易掉进人家的节奏里。
他右手从袖袋里抽出来,直接将那截焦黑开裂、还带着股子硫磺味的铁力木断桩,轻轻放在了擦得锃亮的红木桌面上。
啪嗒。
几粒干硬的暗红泥渣从断桩外皮上震落下来,掉在桌面上格外扎眼。
萧媚娘原本还在轻轻摇晃的团扇,在看到那截断桩的瞬间,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她脸上那副风情万种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丹凤眼的瞳孔却极细微地缩了一下,视线在断桩外皮那圈暗红的泥壳上停留了足足两息。
“啧,”萧媚娘很快回过神来,手腕一翻,团扇重新摇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百年铁力木做芯,外头裹着熟炉灰调的地脉引……这东西在黑水泽可不好找,鬼手兄弟从哪儿弄来的?”
陈默盯着她的眼睛,没有错过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她认得这东西,而且认得不是铁力木,就是外头那层封泥的手艺!
“灰脊岭山腰上捡的。”陈默面不改色地把黑锅往灰脊岭上一扣,反正那六个坑洞确实在山腰上,这话半真半假,谁也挑不出毛病。
萧媚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茬,而是抬起团扇,用象牙扇柄的尖端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冲着楼梯口喊了一嗓子:“死哪儿去了?还不给贵客上茶!”
守在后头的青衫伙计连忙端着个托盘小跑过来,把两盏热气腾腾的灵茶放在桌上,低着头飞快地退了下去。
等伙计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堂,萧媚娘这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抬眼看向陈默:“说吧,鬼手兄弟带着这截烂木头来找我,总不能是让我给你掌眼的吧?找我什么事?”
“幽影渡请我破阵,开了三倍的价钱。”陈默双手重新揣回袖筒,后背微微往木柱上一靠,直接把鬼面的底给掀了一角,“地方在灰脊岭后山。但我这人胆子小,接活之前喜欢把坟地周围的野狗摸清楚——我想知道,灰脊岭山背面那片长满藤蔓的崖壁后面,到底是什么。”
既然鬼面跟萧媚娘面和心不和,那鬼面瞒着他的事,萧媚娘未必会替鬼面瞒着。
果不其然,一听见“灰脊岭后山”五个字,萧媚娘拨弄茶叶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直到把咽下去的茶水味儿品够了,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鬼面那个老家伙,算盘倒是打得精,自己手底下的人填不平那个窟窿,就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那片崖壁后头,哪是什么前朝古修士的洞府,那是黑木寨占山之前就有的老矿道。”
老矿道。
跟今天早上黑蛇透露的传闻对上了。
陈默没插话,等着她的下文。
萧媚娘既然开了口,就绝不会只说这半句废话。
啪的一声轻响,萧媚娘把青瓷茶盏放回桌面上,收起了脸上那副懒散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陈默:“鬼手兄弟,看在你今天把这截桩子摆在我面前的份上,姐姐送你句实话。你要是真接了鬼面这活,我劝你进去之前,先把矿道入口外头那个旧阵摸清楚。”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那几粒暗红色的泥渣上轻轻一捻,声音压得极低:“那个阵,叫断脉封魔阵,根本不是黑木寨熊霸那帮蠢货自己布的——就凭他们那点三脚猫的微末道行,这辈子也布不出来这种绝户阵。”
不是黑木寨布的。
陈默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瞬间连成了一线。
一模一样的封泥手艺、被人提前拔掉的六根阵桩、连筑基期修士都感到棘手的倒刺死卯残阵……
如果布阵的人不是黑木寨,那这阵法到底是谁的手笔?
那个三天前在山腰上拔桩引路的,是不是就是当年布阵的同一个人?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身体往前探了半寸,正要顺着话茬追问矿道入口的阵法究竟是谁布下的——
吱呀!
风月楼那两扇虚掩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一股带着沼泽腥臭的冷风灌进大堂,吹得桌上的灯火猛地一晃。
一个浑身裹在灰扑扑夜行衣里、连眉毛都遮在兜帽阴影下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看都没看坐在旁边的陈默一眼,径直走到八仙桌前,冲着萧媚娘微微一抱拳,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沙哑嗓音低声道:“楼主,鬼面大人传话——灰脊岭那桩事,别让外人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