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山下,西八十里有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名曰“平遥镇”。
这一日晌午,烈阳似火,毒辣的日光炙烤着大地令人困倦乏力,昏昏欲睡。镇东路边的一处客栈内,有一青年男子与一名少女相对而坐。
男子一身青色紧身长衣,淡蓝色发冠束起长发,看起来约三十出头,面容温厚,鼻梁高挺,眉宇间一股稳重成熟之气跃然而上。
对面少女与这青年男子着同款服饰,头戴一副精巧珠钗,一条碧绿绫纱轻缠腰间,看年纪大约十四五岁,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清秀灵动特别招人喜爱。
“大师兄,咱们才下山没几日,眼下这么着急回山做什么?不如今夜就歇在这儿,明日再赶路吧!”少女剥着盘中的葵子,对青年男子娇声说道。
青年男子叹了口气,正色道:小师妹,我奉师父之命下山探查魔教踪迹,你却偷偷跟来已是触犯门规,师父知道了定会责罚你的,况且我们已在外多日师父还等我回去回禀呢。
“大师兄~!”少女歪着头,故作撒娇道:这里距浮玉山不远了,我们就在此处歇息一晚吧,好不好嘛。
少女那撒娇的模样令青年男子心中无奈,小师妹自小天资聪慧深得师父师娘喜爱,从小到大每次犯错用这招总能让师兄弟们心软。他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就依你,今夜我们就在此地暂住一晚,明日清晨尽早回山。
“耶!大师兄最好啦!”少女高兴的拍手喊着,随后凑到青年男子近前,眨着眼睛狡黠一笑道:对了大师兄,你前日在金玉堂买的那只凤钗是要送给谁呀?
闻言,青年男子立时面色一僵,耳根泛红,结结巴巴道:我......,我哪有......。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送给雪落峰......。”少女低声嬉笑着,故意拉长了语调。
听到雪落峰三个字,青年男子的脸立马涨得通红。
少女吃着已经剥好的葵籽,咯咯笑道:放心,放心!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慢转身,借过,借过!”
但见店小二自客栈后堂走出,喊着话音,脚下迎刃有余的穿过身旁的桌椅将手中端着的饭菜送到了二人面前道:二位客官,您点的清炒竹笋,红烧文鳐、四季豆腐来咯,请您二位慢用。
“这鱼好香呀!一看就很好吃!”
见眼前这道红烧文鳐色泽光润,香气扑鼻,少女口中忍不住的夸赞道!
“那是当然!”
听到少女的夸赞,店小二立刻挺直了腰板满脸自豪的回应着:这道红烧文鳐大有来头,乃是本店的招牌菜!您二位吃好了下次再来!
二人微微一笑,正要动筷,却忽听客栈外传来一阵喧闹嘈杂之声,声音很乱像是众人聚在一起说着什么,紧跟着又传来一声高声的谩骂:你个腌臜的小厮,瞎了你的狗眼,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小二哥,外面出什么事?怎么如此吵闹?”少女好奇问道。
店小二撇了撇嘴,叹了口气道:门外有个叫陆离的小叫花子得罪了张阿三,估计今日这一顿讨打是免不了。
话音刚落,就在少女还想追问之时,客栈门口忽然走进一胖一瘦两名中年男子。店小二一见二人顿时脸色骤变,当即满脸堆笑快步朝那两名男子迎了上去。
“李老板,您今儿可来的早啊,二楼雅间已按吩咐提前给您备好了,何时上菜您尽管吩咐便是。”店小二对瘦高男子弯腰恭敬道。
瘦高的中年男子指着身旁的胖男子道:这位钱老板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今日要宴请的贵客,跟下面的人交代好,万不可怠慢!
“小的明白!”店小二面带笑脸,朝着瘦高的中年男子再次恭敬一声。
“赏你的!”瘦高的中年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取出一粒碎银抛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忙不迭接住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弯腰恭敬道:谢李老板。说罢,引着二人往楼上走去。二人边走边聊,进了二楼一间雅致的包房后,店小二随即从外轻掩房门,脚步轻快地沿着楼梯蜿蜒而下。
他刚下楼梯,便被之前的少女再次唤到身旁道:小二哥,你刚才说的那个张阿三是谁呀?
闻言,店小二仔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一男一女。见一个面容温厚和善,一个生得俊俏如花,其穿着打扮也是俊朗清秀,气质出尘,瞧着可不像是能舞刀弄枪之人,便悄声言劝道:这位姑娘,那张阿三可不好惹,出门在外您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罢,便要抬脚离去。
“这个够么?”一旁的青年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到店小二面前。
见到银子,店小二两眼瞬间亮如铜铃,嘴角的笑意更是肆意蔓延,几乎快要咧到耳根了。“够,够......!,今日当真是撞了财神爷了,发财了,发财了!”他盯着眼前的银子,嘴中喜声自语着。
少女见状,轻轻白了眼店小二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店小二则对此毫不在意,当下接过银子,用槽牙轻咬了一下后,美滋滋地揣入怀中。
“客官,您这就见外了不是!”店小二谄笑的说着,缓缓道:那张阿三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自持虎背熊腰会些武艺,又仗着衙门有亲戚经常横行霸道,恃强凌弱。这不当年陆员外家的独子陆离,此刻就在外面被这煞星欺辱呢。
少女歪着脑袋,脸色疑惑的问道:小二哥,你们这做员外的不都是家财万贯吗?他的家人哪去了,怎么没人护着?
“唉!这位姑娘,一看你就不是本乡人,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店小二轻声叹着:这陆员外原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多年前贼寇张显宗被朝廷重兵围剿大败后携残部一路逃窜,途径此地时命手下闯入陆员外家中烧杀抢掠,一夜之间陆家三十多口尽数被杀,临走又一把火将整个陆家烧了个精光!
“啊!”
少女惊呼一声!怒意瞬间涌上心头,猛地一拍桌子,柳眉倒竖,怒斥道:哼!这群强盗,如若碰上我一定要他们好看!
身旁的男子神色未变,继续追问道:后来呢?
“咳咳!”店小二清了清嗓子,又道:次日清晨,镇上的人聚在陆府门前,一眼望去整个陆家尽是残垣断壁,院内血水横流到处躺着死尸,诺大个陆家只剩一个姓吴的老仆与一个藏在枯井里的小孩还活着。
此后那主仆二人便搬离了此地去了十几里外的木隐村相依为命,再后来我们镇及其周边村子发生了一场疯疫,那老仆虽在疯疫中侥幸活了下来却身然重病没过两年就撒手人寰了,自此陆家便只剩那孩子孤零零的一人。
“真是可怜啊......!”店小二长叹了一声,满脸唏嘘。
“小二,上酒!”
“来了!”
突然的一声吆喝将店小二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忙应了一声,道:二位客官,我先去忙了,有事再喊我。
门外的打骂声依旧没有停止,少女听着外面的声音,手中竹筷在碗碟间迟疑,目光不时的扭头向门外望去。终于,她忍不住搁下竹筷,起身往门外走去。
青年男子见状面色微微一怔,随即也起身跟了上去。
虽说三伏天的日头毒辣似火,可街上围观的人群却浑然不觉燥热,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不透风,个个伸长脖子脸上挂着看热闹的兴奋。
二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最里面,就见一个个满脸横肉的莽汉脚下正踩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那莽汉赤着上身,酒气熏天,脖颈处数条青筋暴起,他嘴里骂骂咧咧的,看那凶悍的样子便知是恶名昭著的张阿三了。
而蜷缩在地上的那个少年则一身粗布麻衣身形单薄如纸,稚嫩的脸上显露着青肿淤色,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正是店小二口中的陆离。
“住手!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少女面露急色,上前厉声喝止。
张阿三抬头瞥了一眼面前少女,口中斥道:哪里来的小妮子敢来管大爷的闲事。
少女怒气冲冲喝道:你凭什么欺负人!
“哼!就凭大爷我今日心情不好,偏要教训他。”张阿三冷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的回应着。
少女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理,仗着一身蛮力这般欺人算什么本事。
张阿三一愣,当下细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位少女,随之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道:嘿!我就不讲道理了你能拿我怎样?小妮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倒挺水灵,今日你如此替这腌臜的小厮出头,怎么他是你的小情郎吗?
“哈哈哈......!”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嘘声四起。
少女自幼被爹娘及众师兄百般宠爱何曾受到过这般羞辱戏弄,她脸颊涨得通红,掐腰指着张阿三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滚滚滚!赶紧给我滚开!”
张阿三口中怒骂着,就在他抡起砂锅大的拳头作势朝陆离身上砸去之时,少女背后的那位青年男子一个箭步冲上前,轻手一抬,在半空之中稳稳擒住张阿三的手腕。
“这位朋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张阿三扭头一看,一个和眼前少女身着同样颜色服饰的青年男子站在自己身旁。
青年男子这话彻底点燃了张阿三的怒火,他自持在这镇内还从未有人敢管自己的闲事,未想今日在众人面前竟被两个年轻人接二连三的阻碍,顿时觉得颜面尽失。
“好,你们今日既然要管这闲事那我就先教训教训你们两个!”张阿三大吼一声,侧身抡起拳头夹着一股疾风朝着青年男子面门打了过来。
他这一拳的力量虽使了七八分,但却比普通成年人的力量重了一倍之多,当真是又快又狠!寻常之人的脑袋若挨上这一拳即便不死也得落下个残疾。
然而,这名青年男子却在原地岿然不动,待拳头近身之时,他另一只手迅疾的迎着拳头轻轻一抓,瞬间牢牢钳制住了张阿三手腕的脉门,令其动弹不得。
张阿三脸色骤变,下意识用力一拽想要挣脱,却不想因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的胳膊扯脱臼。此时他才惊觉眼前之人虽看似文弱,但实则深不可测。还未等他细想,青年男子手上稍一用力,如野兽撕咬般的剧痛顿时自手腕蔓延至张阿三全身。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直冒,口中龇牙咧嘴连连告饶道:大侠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二位,还请二位大侠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我饶了你,你也饶过他可好?”少女指着躺在地上的陆离说着,张阿闻言三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一切听从姑娘吩咐!
“大师兄,放了他吧。”闻言,青年男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妹,缓缓松开手后道:还不快走!
听到男子的话张阿三如同大赦,吃痛的捂着手腕从人群中仓皇而逃。四周的围观者们见热闹已然结束,当下纷纷作鸟兽散去。
“喂!你还好吧?”少女蹲下身子轻声问道。
陆离躺在地上脑袋昏沉沉的耳边只听得有人在喊他,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却感到浑身酸痛使不上力。
少女见状将他扶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陆离慢慢睁开略带淤青的双眼,朦胧中,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你感觉如何?”少女又关心的问了一遍。
陆离自小从未与姑娘家这般近亲近,心下不由得脸色一红,眼睛向旁边瞥去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少女微微笑道:我叫郑青瑶,这是我大师兄萧清风,我爹常说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
“谢谢”陆离低头裹了裹脏兮兮的衣衫的同时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小声道谢后,便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郑青瑶轻声将他叫住,顺手从腰间取出两块碎银与一个瓷瓶,从瓶中倒出一粒青色的丹药与银子一同递到了陆离眼前微微一笑道:这是一粒活血化瘀的丹药和一点散碎银子你收下吧。
看着眼前少女那一双闪闪发亮的清澈眼睛,微笑的脸颊如清风拂柳楚楚动人,陆离一时痴痴的呆住了。
“喂!你在想什么呢,赶紧拿着啊!”
少女的一声轻呼似春日里的溪水潺潺流进了陆离的心田,同时将还在发呆的他也拉回了现实,回过神来的陆离双脸微红赶忙低下脑袋假装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看着他那副怪样子,正青瑶眉眼一笑,将手中的丹药和银子放到了他的掌中。那略带清凉的手指在触碰到陆离手心那一刻,他的内心仿佛被电击了一般!从未接触姑娘身体的陆离此时脸颊连同脖子热得发烫,他低着头,紧紧握着丹药与银钱,随后转身快速离去,生怕自己的样子被旁人看到。
“师妹!我们该走了!”萧清风在后面喊了一声。
望着陆离走远的背影郑青瑶回身来到萧清风身旁嘻嘻一笑:大师兄,你今天可是做了一件好事啊。
萧清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一笑道:师妹,你别取笑我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少年的性格真是坚韧,被打成那样竟然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