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把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车头没扶正。他左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右手腾不出来。孩子小脸通红，眼皮半垂，嘴里哼哼唧唧，一吹风就打颤。他用脚尖勾了一下前轮，让车靠在台阶边。
斜挎包带子滑到胳膊上，他侧身夹住，掏出手机看时间：八点零七分。比预想晚了三分钟，挂号窗口肯定排队了。
他紧了紧左臂，把孩子往胸口拢了拢，拉高围巾盖住耳朵。门诊大厅很冷，孩子缩了缩脖子，“呃”了一声，随即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周正洋一边往自助机走，一边轻拍孩子的背：“好了好了，马上就弄完，爸爸在呢。”
后排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说：“小伙子，这样哄没用，让他坐下来？”
他没回头，低声说：“谢谢，他发烧，不能坐凉地。”手指在屏幕上点开“儿科挂号”，界面跳出几个选项。他犹豫了一秒，怕耽误时间，点了普通号。输入身份证号时手抖了一下，删掉重输。系统卡住了两秒，弹出“网络连接中”。他屏住呼吸等，眼角瞥见孩子嘴角往下撇，眼看要嚎，赶紧把手机递过去，打开存好的动画片。屏幕亮起，孩子盯着看，哭声弱了些。
医保卡在背包夹层，他腾不出两只手，单肩卸下包，靠在腿上翻。拉链卡住了，他轻轻拽了两下才拉开，摸到硬卡边缘，抽出来时带出一张火车票——上周去邻市审计的返程票，还没来得及收。他随手塞回去，拿着医保卡重新扫码。这次顺利，取号成功，单子吐出来一半。他捏住往外扯，用力过猛，纸条断了。后面有人“啧”了一声。他低头看，只剩“就诊序号：A0327”几个字印在半截纸上。
导医台在旁边，他抱着孩子走过去。护士抬头问：“挂好了？”他点头，把残票和医保卡递过去。“孩子几岁？发热几天了？”
“两岁十个月，昨晚开始烧的，三十八度五。早上吃退烧药降下去一点，刚才又升了。”他说得快，怕漏掉什么，又补充一句，“幼儿园老师说最近有流感，提醒家长注意。”
护士扫了他一眼，看出他一个人带娃，语气缓了点：“去三楼东区儿科门诊，十二号窗口等叫号。别坐走廊椅子，地上凉。”
他道了谢，转身往电梯走。楼梯间有消毒水味，孩子突然扭身子，胳膊一扬打在他下巴上。他闷哼一声，稳住姿势。电梯门开，里面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挤进去，背贴着墙，尽量不碰别人。
三楼儿科人更多。长椅坐满，有家属抱着孩子蹲在地上等的。他看了眼电子屏：当前叫号A0215，他的号排在一百多个后面。他咬了咬牙，找了个靠墙的空地站定。左手托着孩子后脑，右手从包里摸出湿巾擦手。孩子闭着眼，呼吸粗重，偶尔抽一下鼻子。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臂弯，让孩子头枕得舒服些。他又调出手机备忘录，找到命名为“儿童就诊 checklist”的文档。这是去年孩子第一次支气管炎时整理的，后来每次去医院都更新一遍。现在上面写着：医保卡、病历本、健康手册、常用药清单、既往过敏史、近期接触病例记录。
他一条条核对。病历本在背包外袋，翻开确认没丢页；健康手册在夹层，翻到最近一次体检记录；过敏史那页画了红线，标注“青霉素慎用”。他松了口气，材料齐了。正要关手机，屏幕跳出家族群消息提示。他划掉没看，设成静音。这种时候，谁说话都没用。
十二号窗口终于叫到A0327。他快步走过去，把号单和病历递进去。医生三十多岁，戴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家长是父亲？”他点头。“妈妈没来？”“我一个人带过来的。”
医生没再问，翻开病历开始问诊：“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最高多少度？有没有咳嗽、呕吐、腹泻？精神怎么样？”
他脑子里突然空白。昨晚七点发现不对劲，量体温三十八度五，吃了美林，半夜又烧起来……可具体几点吃的第二次药？早上有没有咳？他张了嘴，说得磕巴：“昨、昨天晚上七点多，先低烧，后来升到三十九度。今天早上又吃了一次退烧药……咳、咳嗽有一点，但不多，就是不太肯吃东西，一直想睡……”
医生抬眼看他：“你确定是昨晚七点？不是前天？”
“是昨晚！不对……等等。”他掏出手机翻相册，找到昨晚九点发给母亲的语音留言：“妈，小宇发烧了，我刚喂完药。”时间戳清楚写着“2025年4月5日 21:03”。他松了口气，“是昨天晚上，九点前量的体温。”
医生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最近接触过生病的小朋友吗？”他马上答：“有，幼儿园通知了，上周有两个孩子确诊流感，园方建议观察。”说着把健康手册递进去，翻到接种记录那页，指着流感疫苗那一栏，“今年一月打的，应该有效吧？”
医生看了看，嗯了声，叫了名字让孩子进诊室。孩子一进陌生房间就开始挣扎，死活不肯躺检查床。他只好坐在边上，把人搂在怀里，一手固定肩膀，一手护着头。医生拿听诊器贴背，孩子扭身躲。他低声哄：“别动，让叔叔听听，咱们早点回家。”声音越软，孩子越闹，最后干脆放声大哭。听诊器移位，医生皱眉：“你把他按住，不然听不清。”
他加了点力，手臂收紧，心里发紧，生怕压疼了。听诊结束，医生写了几句，又问要不要做血常规。他问了句费用，听说自费不到一百，立刻同意。缴费在隔壁窗口，他抱着孩子排队。前面是个老太太带着孙子，缴费时翻了半天钱包。他等得心焦，又不敢催，只能低头看手机倒计时——离抽血截止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抽血室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孩子。有的安静坐着，有的哭得撕心裂肺。轮到他们时，孩子一看见穿白衣服的人就开始往后缩。护士说“要扎一下哦”，他还没反应过来，孩子已经蹬腿尖叫。他一把抱住，整个人跨上操作台，用身体固定住小腿，护士趁机扎针。血一滴滴流进试管，孩子哭得脸发紫。他喉咙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反复拍着背：“不怕不怕，爸爸在，马上就好。”
抽完血，护士给了张回执，说一个小时后在一楼自助机取报告，同时提醒去一楼药房前置缴费，避免最后卡时间。他抱着孩子出来，人已经虚脱。走廊没座位，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感觉后背全是汗。孩子哭累了，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不敢动，怕吵醒，只能继续来回踱步。外套重新垫在臂弯，哼着手机里存的儿歌片段，调子不准，但节奏稳定。
电子屏显示当前处理进度：A0326正在打印报告。他还有一步。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设了五分钟一次的倒计时提醒，又把缴费记录翻出来确认血检项目已支付。一切无误。他站在长椅旁，左臂酸得发麻，右手指节因握手机太久而发白。目光始终盯着屏幕，一秒都没移开。
孩子在他怀里轻轻抽了下鼻子，手指蜷了蜷，抓住他卫衣的袖口。他低头看了眼，没动。脚步依旧来回，一圈，又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