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暴露
“前辈,我有办法。“
林青意的话音还在石室里打着转,头顶岩层之上的声响,也已经越来越近。
云舟此刻全身法力所剩无几,只凭森海轮回功那股顽强的根基,临时恢复了半成法力,连站都站不稳,强撑着靠住冰冷石壁。
他看了林青意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这少女修为低微,从荒山古墓一路跟到地底,他见过太多她咬牙害怕的样子,却很少见她主动开口揽事。
“我爹当年教我这部功法时说过,素女姹阴诀的根基,就是一个藏字。“
林青意抬起头,眼眶红着,声音却稳,“我从小……就是靠着藏,才活到今天的。“
云舟沉默了一息。
他忽然想起这少女的身世。
这样一个女孩,说她最会藏,云舟信。
“好。“他缓缓点头,“全靠你了。“
林青意得了这句话,像是凭空多了一股力气,立刻起身,拉着云舟和苏婉,快步躲到枯骨后面边缘的一处阴气流转格外诡异的角落。那里石壁凹陷,恰是一个天然的阴影死角,周遭地脉阴气浓得几乎要凝出水来。
她盘膝坐下。
素女姹阴诀,全力运转。
纯阴之气自她周身丝丝缕缕涌出,如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缓缓将三人笼罩其中。
云舟靠在石壁上,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心跳,灵力波动,正一点点被压进体内,与周遭的阴气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你我。
他一边尽力配合收敛气息,一边却在心里微微一动,这少女身上的灵力波动,比她平日表现出来的,浑厚了不止一截。
练气八层。
云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记下。这少女,一直在藏。藏修为,藏本事,藏心事,像一只小心翼翼揣着满身秘密的小猫。
苏婉没有多想,只是紧紧握住林青意的手,把自己那点微薄灵力悄悄渡过去支撑她。另一只手,则将发间那根素银簪子轻轻取下,指尖灵力一引,簪子上几道细如毫发的阵纹亮起,化作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融入那层阴气薄纱之中,将三人最后一丝气机,也牢牢锁住。
云舟见状,也不再多言。他闭目,仅剩的那半成法力缓缓沉入丹田,黄泉鬼武像在体内悄然运转,魂魄血气尽数敛入骨中,整个人像一块与石壁同生的冷石。
阴气薄纱之外,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脚步声,很快到了。
两三枚夜明珠的光,从甬道那头晃进来。
下来的是两三名结丹修士,一前一后,举着珠子,循着方才乐声与打斗的动静,一路探查下来。神识在石室四壁扫过,照见血河子的枯骨,照见头顶枯萎的血茧,也几次从三人藏身的角落不远处掠过。
林青意浑身发颤,额上冷汗直冒,却死死咬着嘴唇,一丝气息也不敢泄漏出去。
云舟闭目敛息,指尖扣着最后一枚保命符,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那几人只是略一停留,便被更浓的血腥气引着,一步步朝着血河子那具枯骨走去。
“这茧子看着古怪……“其中一个结丹修士仰头望着头顶那具干瘪枯萎的血茧残壳,咽了口唾沫,“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好东西?“
另一人也动了贪念:“手上捧过东西的印子还在……怕是被人捷足先登了。这茧子倒是没人碰过。“
“扒开看看。“
那人纵身一跃,灵力凝爪,就要去掀那血茧残壳。
就在他的指尖将要触及枯壳的刹那。
数道磅礴到让人窒息的神识,自岩层之上轰然压下。
石室中那几名结丹修士,当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滚。“
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让整间石室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那几个结丹修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钻进来时的甬道,头也不回地跑了。
石室之中,重归死寂。
紧接着,又有数道遁光,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都是元婴修士,他们都是被刚才青罗幡的灵力波动吸引过来的。
云舟背脊一凉,周身血液几乎都要冻住。
那是元婴。
不止一两个,足有六七个,而且外面其它的元婴修士好像也在往这边赶来。
一道道身影悬在石室半空,或老年或中年,衣袍各异,却都透着同一种气息,那种近乎天威的浩瀚。他们一落地,周身法力涟漪便一圈一圈荡开,所过之处,石壁上的阴气如大雪遇见艳阳,寸寸消融。
林青意拼尽全力维持的那层阴气薄纱,在元婴的法力涟漪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
“噗……“
薄纱碎裂的刹那,林青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苏婉一把抱住她,脸色惨白如纸。
云舟,也暴露在了众元婴的目光之下。
石室半空,数道目光,居高临下地落了下来。
云舟强撑着站起身,将二女挡在身后,迎向那一道道目光。
他此刻连站都站不太稳,浑身衣衫破碎,唇角还残留着方才喷出的血痕,狼狈至极。
元婴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几乎没有停留。
就像人不会去多看脚下的一只蚂蚁。
只有一位身着玄袍、面容枯瘦的元婴,目光扫过云舟腰间储物袋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主修的木属性功法突然对着云舟一跳。
那玄袍元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此子与我有缘,诸位给个面子。“
“哼,凭你也配?“
“你要一个筑基小辈做什么?我看他是身上藏了东西,见者有份”
话音未落,一名性急的元婴已经率先出手,探向云舟。他指尖灵光暴涨,眼看就要将云舟抓住。
云舟几人躲至枯骨身后,此刻那原本沉重的骨架被这元婴修士的法力震翻在地。
大手直直的向云舟探去。
就在这一刹那。
血河子枯骨的下方深处,一道沉寂了万年的禁制,骤然亮起。
那是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的纹路,从枯骨的脊骨一路蔓延到指尖,在幽暗中一闪,随即轰然炸开。
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后辈无礼,便一同葬在这儿吧。”
整间石室之中阵纹暴涨,地底阴煞倒卷,岩层寸寸崩裂。
“不好!“
“这老东西……“
元婴们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血河子连自己的墓,都留了后手。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石室之中突然灵光乱舞,地动山摇。落石与阴煞之气结合着元婴们的怒喝声,法宝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云舟眼中精光一闪。
他一把抄起瘫软的林青意,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苏婉,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身后一条极隐蔽的暗缝滚去。
身后,石室在禁制爆发中轰然坍塌。元婴们的遁光在乱石与阴煞中乱窜,怒喝声渐渐被层层落石隔绝。
千里古墟之上,地动山摇,天崩地解,周边百余座阵眼之处,血光冲天而起,那片埋葬了血河子的地底,正在一寸寸塌陷,化作一部绝杀大阵,欲要将这些无礼的后辈修士全部坑杀,这些元婴修士中除了几位身穿华服出身高贵的修士凭借各自的诡异神通或法宝顺利逃出以外,还有三四个散修元婴,手段法宝不足,没能彻底逃出,他们被困在这座杀阵里面,此刻艰难为继四处躲闪。
云舟此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林青意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如纸,却勉强睁开眼,望着那轮冷月,轻轻笑了一下。
苏婉跪在一旁,一边抹着额上的冷汗,一边检查两人身上的伤口,手还在抖。
半晌,云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枚温润的沉念玉髓,又看了一眼储物袋里那颗煞气内敛的泣血红珠。此刻这颗珠子正发出夺目的光彩,像是在响应着什么。
可几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这缝隙也撑不住了,开始摇摇欲坠,进入缝隙的口子也被落石掩埋,凭云舟此刻的状态是绝然无法打开,同时,在缝隙的里面开始裂开一条新的缝隙。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一年 冬】
林青意以素女姹阴诀藏匿三人,几乎骗过所有下来探查的人。
可元婴修士一到,一切隐匿手段都形同虚设,我们暴露了。
其中一位,神识扫过我时,似有察觉。
若非血河子在枯骨中留下的后手发动,石室坍塌,我们恐怕会被其活捉。
【后世·云舟传 批注】
后世论血河子者,多讥其逆天而行,终归黄土。然观雍州石室之局,此人虽败,犹能以一具枯骨坑杀元婴,岂非枭雄?所谓恭敬者生,无礼者死,更是他死后仍不肯让人轻慢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