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林妙妙准时推开咖啡馆的门。
张律师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穿着深色职业套装，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招呼，而不是一场可能改变某个女孩命运的谈判。
林妙妙在她对面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扔：“喝什么？”
“美式，无糖。”张律师头也不抬，“给你点了。”
林妙妙愣了一下。这人居然知道她的偏好。她也没客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先说正事。”张律师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合同，“苏铭娱乐的竞业协议，我昨晚看了一宿。有两个硬伤。”
林妙妙凑过去看，虽然看不太懂法律条文，但她知道张律师说“硬伤”意味着什么。
“第一，违约金明显过高。”张律师指着一行字，“五十万。他们公司实际损失有没有五万都难说。法院判的话，大概率会调低。”
“第二呢？”
“公司从未支付过竞业补偿金。”张律师的语气变得严肃，“劳动法明确规定，竞业限制期间原单位要按月给补偿。他们一分都没给过，这协议本身就有个屁的效力。”
林妙妙眼睛亮了：“那如果我们起诉——”
“先别高兴。”张律师打断她，“七成把握。但还有一个问题——时间。劳动仲裁加法院流程，少说也要半年。这半年里，菲菲不能从事任何相关工作，她受得了吗？”
林妙妙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想起菲菲那个眼神，那种豁出去的勇气背后，是深深的无助。
“也就是说，”林妙妙慢慢说，“我们不仅要赢，还要帮她撑过这半年。”
“对。”张律师合上电脑，“而且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做事有我的规矩。证据链必须完整，流程必须合规，不能搞那些歪门邪道。你那些野路子——”
“我的野路子怎么了？”林妙妙挑眉，“上次有个case，对方律师被我气得差点厥过去。”
“那是对方不经吓。”张律师哼了一声，“我不行。我只相信白纸黑字。”
“行。”林妙妙点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只要能帮到菲菲，怎么都行。”
张律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笑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她说，“我回去准备材料，你负责安抚好那个女孩。告诉她，这半年别想不开直播，也别私下跟公司接触。”
“明白。”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之前是隔空交锋，现在是并肩作战，感觉多少有点不真实。
“对了，”张律师忽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帮这些素不相识的人？”
林妙妙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图什么？”张律师又问了一遍，“钱？你收的那点咨询费，还不够我喝咖啡的。名？你又不想出名。”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得发涩。
“因为我也被人这样对待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五年前，我在上一家公司，被领导当众羞辱。他把我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踩进泥里，说我‘格局不够'、'缺乏全局思维'。我当时就站在会议室里二三十号人面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律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后来想明白了。”林妙妙的语气变得坚定，“那些话术都是有套路的——先否定你的价值，再给你一个'感恩'的台阶下，最后用'潜力'画个大饼。让你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而不是他们在欺负你。”
“所以你就开始帮别人？”
“对。”林妙妙笑了笑，“我不想让别人再尝一遍那种滋味。太难受了。”
张律师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咖啡杯边缘。哒，哒，哒。
“行，”她忽然说，“我帮你。这次免费。”
林妙妙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还说——”
“我是说过我不做亏本买卖。”张律师打断她，“但这次例外。你这个case，我接了。不收费。”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那个领导，”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周明远吧？”
林妙妙的笑容僵住了。
“我查过一些旧新闻。”张律师的语气很平静，“五年前，他还在那家公司的时候，手下有个员工抑郁症离职。当时闹得挺大，但被压下来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但我知道他在行业里的口碑，早就臭了。”
林妙妙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周明远的名字。她以为这个人已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所以，”张律师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里，“这次免费，就当是为民除害了。材料我今晚整理好，明天发给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妙妙。
“对了，”她说，“那个菲菲，你最好看着她点。这姑娘胆子小，别让她一个人扛不住又去求公司。”
“知道。”
张律师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外面阳光刺眼，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林妙妙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咖啡杯。凉的，没法喝了。她招手叫来孙桂芳，又点了一杯热的。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星期三下午，马路上的车流走走停停，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而她，现在有了新的战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菲菲发来的消息：“林姐，谈得怎么样？”
林妙妙打字回复：“成了。下周一来找我，带上所有合同原件。”
“真的吗？！太好了！！”
林妙妙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上扬。真的太好了。她端起新送来的美式，热气腾腾的，苦中带着一点香。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