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废脉老者,引路之人
老者没有抬头。
"陈伯?"指尖摆弄枯枝的动作顿住,"谁跟你提起这个名字?"
"我娘。"水依画平静作答。
那根枯枝僵在半空。
许久,老人才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老眼牢牢打量她,凝望很久。
"你的母亲……是水清凝?"嗓音干涩。
"是。"
老者眼眶泛红,嘴唇反复张合,好一会儿才压住颤抖的嗓子。
"像……长得真像。"
水依画没有跨步进门,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
眼前这人是母亲留下的引路人,可时隔这么多年才现身,真假难辨。
人心隔肚皮,她不能只凭一个名字,就放下全部防备。
"老伯,当年我娘亲,是如何托付你照看我的?"
老者肩头微微往下塌,浮起一抹苦涩笑意。
"当年你娘托付我一件事。有一日她的孩子进地宫获传承,即会找我。"
听见"地宫"二字,水依画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
这是母亲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对方能说出地宫,可信度多了一分,却仍不能打消她全部疑虑。
"老伯,娘亲嘱托你来照看我。这么多年,你从未来水府寻过我。这么漫长岁月,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者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垂落不停颤抖的双手。
"我的命脉,早就被人废掉。命脉被毁的命师,在雪璃便等同废人。我没有底气前去水府认你,更没有能力护你周全。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这城东小院,苦苦等候预言中的这一日。"
水依画目光落在他轻颤的双手上。
"你的命脉,是被谁废掉的?"
老者闭了闭眼,干涩嗓音缓缓响起。
"命师协会。当年你母亲追查协会秘辛,触动了他们的根基。我拼上性命掩护她脱身,到头来,被他们亲手废掉命脉。"
"那你娘……后来如何?"
"她还活着。被囚禁在命师协会的禁地。"
"禁地……"老者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但凡踏进去,十个人里头,也未必能有一人活着归来。"
水依画望着眼前命脉尽毁、却依旧傲骨铮铮的老者,心中权衡利弊。
此人若是真,便是难得的修行引路人;
若是假,把他带回水府,等于引狼入室。
"陈伯,娘亲托付你指点我。你可愿意随我回水府?"
老者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过是个命脉尽毁的糟老头子,又能做什么?"
"你教我命师修行的道理。我给你安稳住处,衣食无忧。"
老者久久凝视她,眼底思绪翻涌。
半晌,缓缓重重点头。
"好,我跟你走。"
水依画将陈伯带回水府,特意挑了一处僻静小院安顿。
安置妥当后,她唤来水灵。
"水灵,陈伯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人,负责指点我修行。但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百分百确认,他口中所说全部属实。"
小姑娘皱起眉头。
"小姐,那我该怎么办?"
"往后你去他院里端茶送水,伺候日常起居。悄悄留意他的一言一行,接触什么人,有没有异样举动。不必刻意试探,只做本分丫鬟。"
"小姐,什么样才算不对劲呢?"
"不用刻意寻找破绽。日日相处,人心会自己露出来。若是他暗中传递消息、私下会见外人,你便第一时间回来禀报于我。"
"小姐,我懂了。我现在就去给陈伯烧水。"
小姑娘转身向后院跑去。
日子一天天流淌过去。
水依画一边消化地宫里的传承记忆,一边处理水府繁杂事务。
刑场觉醒血脉后,她始终绷着一根弦——命师协会嗅觉灵敏,自己接连动用命线力量,说不定早被远方的敌人察觉。
府中所有进出之人,全部登记在册。
整整一个月,桂花次第开放,满院浮动淡淡甜香。
后院桂花树下,水依画常常取出古玉,反复观摩母亲演练命术。
招式烂熟于心,可自己动手,缚命游丝依旧时成时散。
这天午后,水灵脸颊跑得通红,一路小跑到桂花树下。
"小姐!小姐!我有事情跟你禀报!"
"这一个月,我日日去后院伺候陈伯。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会在院中打一套残缺的命师拳法。打完拳,就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自言自语。"
水灵学着陈伯的语气,小声复述:
"'这一式气息要自命源而起,不可从心口发力。''你这手太僵硬,要放灵活几分。'"
水依画神色没有太大起伏。
一个命脉被废、再也催动不出命力的老者,却日复一日在院中推演命师修行关窍。
"这一个月,他可曾踏出小院?有没有外人悄悄登门?"
"不曾。除了我送饭送水,他几乎足不出户,也没有任何访客上门。"
水依画又追问几件细碎小事,水灵都答得条理分明。
种种迹象看下来,陈伯并不像是协会安插的细作。
但人心难测,不能仅凭这些,便彻底放下防备。
"水灵,你去把陈伯请过来,就说我修行遇到瓶颈,想向他请教。"
陈伯缓步走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气色比初见时好了许多。
水依画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药瓶,轻轻搁在石桌上。
"陈伯,瓶中丹药,可以修复命脉旧伤。"
陈伯目光骤然落在那只瓷瓶上,又转头看向她,神色震动。
"小姐,此物乃是令堂留给你的保命至宝。老朽这条残朽老命,不值得小姐这般耗费。"
水依画指尖摩挲冰凉瓶身。
这丹药无比珍贵,若给错了人,等于亲手送给敌人一份大助力。
可若陈伯真心站在自己这边,修复他受损命脉,便能多一位并肩对抗协会的得力帮手。
"值得。"她态度笃定,"你若真心教我修行,便是我的恩师,师徒情分重如山。倘若你的命脉能够复原,你我二人并肩对抗命师协会,这丹药,便用得其所。"
陈伯浑浊的老眼里有光亮缓缓亮起,泛起一层水光。
他伸出苍老双手,郑重接过瓷瓶,嗓音发颤:
"小姐,你把令堂的保命之物用在老朽身上。从今往后,老朽这条性命,便归小姐所有。"
当着她的面,他倒出丹药,仰头吞服。
闭眼静坐调息,桂花阵阵飘落,落在他肩头。
漫长一段时间过去,陈伯缓缓睁开双目。
低头看向那只常年不停抖动的手掌——往日止不住的震颤,此刻已然消失。
他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
"此药……当真修复了我受损的命脉。"
抬眼看向水依画,万千感慨翻涌。
"莫非令堂当年留下此物之时,就已经预料到今日这般局面?"
水依画没有直接作答,目光落在他恢复平稳的手掌。
"陈伯,安心休养几日,把药力彻底炼化稳固命脉。往后修行一事,还要多多仰仗先生赐教。"
她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陈伯挺直苍老的脊背,郑重拱手:
"小姐只管放心。老朽一身命师所学,只会尽数传授给小姐一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