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火刑
六月的雪璃城,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滚烫的热风卷着市井的浊气,狠狠拍在高台之上。
水依画被粗麻绳死死捆在冰冷的火刑柱上。
绳索在她手腕缠了整整三圈,坚硬的绳结深深勒进皮肉,腕骨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明明头顶烈日如火,她的身子,却控制不住一阵阵发冷。
高台之下人头攒动,全城的百姓蜂拥过来围观这场火刑。
吵吵嚷嚷的人声沸反盈天,比城内逢年过节的集市还要热闹。
不少人嗑着瓜子,伸手指点高台之上的她,小贩挤在人群缝隙,还在高声吆喝买卖吃食。
烂菜叶、变质的鸡蛋接二连三往台上砸来。
一枚发臭的臭蛋狠狠糊在她的耳侧,浑浊蛋液顺着脸颊往下淌,刺鼻的臭味钻进鼻腔。
水依画垂着眼,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亢奋的面孔。
人群最前排,站着她的生父,水苍书。
一身干净青衫,一手按在胸口,脸上挂满痛不欲生的悲戚,仿佛真的在为孽女蒙羞而心如刀绞。
他高高举起手中一张纸,洪亮的声响压过喧闹。
“诸位明鉴!这便是奸夫的供词!我水府乃是书香清白门第,偏偏养出这么一个孽女,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水依画冷冷看着他表演。
七岁寒冬,她被按在雪地跪一整夜,水苍书也是这般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问缘由便定她的罪。
哪有什么悲痛。
他眼底藏的,是等候多年的如愿以偿。
继母王氏快步冲到刑台边沿,哭得肝肠寸断,绣鞋上珍珠坠子不停摇晃。
“画儿!我的画儿!你快快认罪!认下罪名,尚能留一具全尸,娘求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那方挡在脸前的丝帕,干干净净,半滴泪水都没有。
当年,也是这副模样,廊下逼她认下偷窃钗子的罪名。
继妹水依琴依偎在王氏怀中,手帕半遮脸面,肩头不停耸动,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丑事,爹爹都快要被你活活气死了。”
六年前,水依琴亲手砸碎母亲遗留的白玉盏,反咬一口嫁祸给她,水苍书不问青红皂白,一巴掌狠狠扇在她左脸。那时候,水依琴躲在父亲身后,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笑意。
一幕幕过往在脑海一闪而过,没有长篇大段回忆,只是触景而生的碎片。
刑官被三人轮番搅扰,眉头紧紧皱起,厉声呵斥。
“够了!所有人往后退!不可耽误行刑吉时!”
水苍书擦了擦本就没有泪水的眼角,带着王氏、水依琴退到人群之前。
所有人都在演戏。
伪造的供词,伪装的泪水,逢场作戏的悲痛。
他们今日,就是要她水依画死在这火刑柱上。
辩解?
刑场之上,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水依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突兀刺耳,如同冷水泼进滚油,瞬间撕裂全场喧嚣。
刑官浑身猛地一僵,宣读罪状的声音骤然卡顿。
“你……你笑什么!”
水依画抬起头,视线越过台下至亲,扫过无数围观百姓,最后牢牢盯住那卷定罪的黄绢。
“你们演得如此卖力。”
她一字一顿,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
“不就是想要我这条性命?”
“来啊,过来取!”
刑官被她这股气势吓得踉跄后退,脸色发白,嘶声大吼。
“点火!烧!烧死她!”
差役举起浸透松脂的火把,狠狠捅进脚下堆积的柴堆。
腾——!
三尺多高的赤红火苗冲天而起。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狠狠拍打在高台。
她的裙角瞬间被火苗燎卷,腾起焦黑的浓烟。
滚烫的气浪灼烤面颊,发丝被火焰燎得滋滋作响,连睫毛都快要被高温烤化。
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生死刹那。
水依画手腕那道从小伴随她长大的淡红色环状胎记,骤然滚烫。
那温度,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她的皮肉。
过往她一直只当是普通胎记。
可此刻,滚烫触感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朦胧的幻境在眼前一闪而过。
暖阁炉火融融,窗外海棠落满白雪。
一位容貌温婉的年轻女子,抱着年幼的自己坐在床榻,拇指一遍一遍,轻轻描摹她腕间那道红痕。
声音轻得像一声幽幽叹息。
“画儿,娘给你留了护身之物,你要好好活下去。”
幻影一闪,转瞬消散。
“……娘。”水依画无意识低声呢喃。
下一刻,那席卷一切的熊熊烈火,“噗”的一声,尽数熄灭!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按灭冲天烈焰。
浓烟依旧弥漫,焦糊气味笼罩刑场,柴垛还在噼啪作响。
可是那足以焚尽血肉的火焰,再也伤不到她分毫。
水依画怔在原地。
身上衣衫完好无损,皮肤上,连半分灼烧伤痕都没有。
是母亲留给她的力量,在死亡边缘,救下了她。
还没等她理清现状。
眼前整个世界,陡然变了模样。
无数细细缕缕、或明或暗的发光丝线,缠绕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
有的粗壮,有的纤细;有的光亮澄澈,有的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浊气。
扔臭鸡蛋的屠户身上,缠绕灰蒙蒙的命线;
举着火把呆立原地的差役,暗红命线不停跳动。
她抬眼,望向生父水苍书。
一道微微震颤的暗红命线,垂落在他的身上。
脑海深处,有一样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指尖阵阵发麻,她隐约明白——自己,触碰到了旁人看不见的秘密。
捆缚她的粗麻绳,早已经被余火烧成灰烬。
水依画踏着满地焦黑的灰烬,缓缓站直了身体。
腕间那道红色胎记,依旧泛着温热微光。
她的目光扫过喧闹混乱的人群。
就在这时,人群缝隙之中。
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男人一只手,紧紧按在腰间长弓之上。
深邃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在高台之上的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