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她打了新CEO的脸》
上午九点半，顶楼大会议室。
叶溪踩点进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屏幕上投着花花绿绿的PPT，标题赫然写着“信任、包容、共创——新纪元，新温度”。她扫了一眼，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台上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身形挺拔，正对着话筒讲得激情澎湃。从企业文化聊到社会责任，从用户价值聊到员工幸福感。台下的副总们带头鼓掌，员工们跟着拍手，气氛热烈得像春节联欢晚会。
叶溪全程没鼓掌。她低头给下属发消息：【记一下，新老板穿了双棕色皮鞋配黑西装。审美堪忧。】
下属秒回：【姐，您关注的点……】
叶溪：【第一印象决定合作意愿。他连自己都搭不明白，别指望他能把公司整明白。】
（她昨晚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临走在桌角拍死一只三厘米的南方大蟑螂，袖口还留着块灰痕。但这会儿她没空管那个——台上这位新CEO，才是今天真正要拍的东西。）
台上，周牧野讲完最后一页PPT，微笑着扫视全场：“大家对公司未来有什么想法，或者对管理层有什么建议，都可以畅所欲言。我希望听到真实的声音。”
全场安静了五秒。几个副总互相使眼色，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然后叶溪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站了起来。
“我有三个建议。”
她没拿话筒，声音清亮，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办公室里的人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看好戏的，还有几个跟叶溪不对付的部门主管脸上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周牧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手里的翻页笔顿了一下。
叶溪往前走了一步，从最后一排走到过道中间，目光直视台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第一，您的PPT第17页，‘泛娱乐生态闭环’这个概念，去年行业白皮书已经定性为伪命题。您这是把过期的战略当新衣服穿。建议您以后做功课，至少把百度百科刷完。”
会议室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前排的副总林耀华脸色铁青，他是昨天亲自审过PPT的。周牧野脸上笑容不变，但叶溪注意到他翻页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二，”叶溪继续往前走，停在了第一排旁边的位置，“您说要共创。好，我替您算笔账。”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举起来对着台上晃了一下——那是市场部和销售部上个月的内部群聊记录，两个部门主管在群里互相甩锅，一个说“客户信息你们没同步”，一个说“你们自己跟丢了怪谁”。
“这是上个月丢的‘美域’客户。市场部说销售部没跟进，销售部说市场部没给全资料。两个部门主管在群里吵了四天，客户等不及，签了竞品。合同金额，四百万。”
她又划了一下屏幕。
“这是‘恒通’，同样的剧本，换个部门组合，又丢了三百八十万。公司七个部门，KPI互不打通，信息孤岛严重。按您说的共创，我建议您先花三个月把七个部门主管拉到一起开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部门主管，对方纷纷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
“但这三个月里，我们至少还会再丢两个大客户。这笔钱，算在您的‘包容预算’里吗？”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坐在叶溪旁边的市场部Lily，手指在桌底下疯狂打字，估计已经在部门小群里炸开了锅。
周牧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电脑屏幕，又抬头看向叶溪，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那几秒钟的沉默，让前排几个副总坐直了身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两个客户，我之前不知道。”
“现在您知道了。”叶溪说。
周牧野终于放下了翻页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对叶溪的话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第三呢？”
叶溪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第三。”
她走到讲台正下方，抬头直视周牧野。
“您今天穿的棕色皮鞋配黑色西装。作为公司门面，建议您让助理给您补一堂穿搭课。或者——您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把我大学时的选修课笔记借您。《职场形象管理》，我拿了A。”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一个男同事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被呛到的咳嗽声。紧接着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开，有人低着头肩膀抖个不停，有人干脆把脸埋进了笔记本里。
周牧野的脸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到青。叶溪从前没见过哪个被当众打脸的人露出这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难堪，像是……忍笑？还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光，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那句话。
他居然在忍笑？
林耀华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咳咳，叶总监就是这样，年轻人嘛，直来直去，大家不要误会……叶总监对工作一向认真负责……”
周牧野抬手打断了他。
“谢谢叶总监。”他拿起话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的建议……很具体。PPT我回头改，穿搭课我报名。”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整个会议室，精准地落在叶溪脸上。
“至于那两个客户——我私人掏腰包补上。就当给大家买个‘共创’的机会。”
全场哗然。
叶溪第一次正眼看向周牧野。他在看她，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难堪，反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她皱了皱眉，转身往回走。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她衬衫的袖口蹭到了讲台边缘——袖口上昨晚拍蟑螂留下的那块灰痕，醒目地露了出来。
周牧野的目光追着那道灰痕，停了一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但叶溪走出三步，后颈忽然一阵发凉。她没回头，却清楚地感觉到——那道视线没有收回去。他还在看她，而且不是看一个刚打了自己脸的下属。
散会后，叶溪没跟任何人寒暄，直接回了工位。她把电脑放下，拉开抽屉找充电器，手指碰到一张硬硬的照片纸。
她顿了一下，把照片抽出来。
是一张旧合影，画面里是三个年轻人的脸。左边是她自己，二十五岁，扎着马尾，笑得毫无防备。中间是周牧野，比现在年轻得多，穿一件白衬衫，揽着她的肩膀。右边是另一个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对着镜头比了个V。
池明昊。
叶溪盯着那个比V的男人看了三秒，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叶溪、周牧野、明昊，摄于2018年春。我们一定会成功。”
叶溪把照片放回抽屉，用力关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前，他们三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房里，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泡面分三份吃。池明昊说，等公司做起来，他要给每个人配一间独立办公室，门上挂名牌，烫金的。周牧野说，他要买一双真正的好皮鞋，见客户不露怯。
叶溪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叶总监，今天风头出得挺大。五年前的事，你忘得倒快。】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继续改那份改了十五版的方案。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和五年前那间隔断房里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