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集:《当众灌溉,百姓跪留》
锁链第二次套上脖子的时候,小满已经抓住了滑轮绳。
查案官站在田口,绿袍下摆沾着泥,脸上的厉色比方才更重。他亲自拽着锁链另一头,勒得林北喉结发紫。两个皂衣人一左一右夹着林北胳膊,往田埂外拖。
小满没拉绳。他蹲在滑轮组下面,等查案官走过三角支架正下方的那一刻,猛地一扯垂下来的绳头。定滑轮上的绳子“呼”地弹起来,绳圈正套在查案官脚踝上,整个人被倒吊起来,头朝下,靴子在空中乱蹬,绿袍翻下来盖住了脸。佩刀第三次从鞘里滑出来,“当”一声砸在田埂石头上,刀尖崩了。
皂衣人松了林北,扑过去救查案官。林北扯掉脖子上的锁链,退到水车旁。
他没有跑。他单手摇动轮轴,水车转起来,竹管里的水从坡底爬上来。查案官还在半空吊着,绿袍蒙脸,嘴里骂着什么听不清。围观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成三圈,把皂衣人堵在外面。
水从坡顶竹管口流出来,灌进田口。干裂的硬土吸着水,裂缝一条条合拢,泥浆翻涌。林北蹲下来,手指插进湿泥里,往两边一扒,泥膏翻开,底下三寸全是湿的。他又扒了一处,再一处,五步之内,湿痕连成一片。
老汉第一个跪下来。额头磕在田埂上,枯手插进湿泥里,抓了一把,举到头顶。跟着跪的人越来越多,田埂上密密麻麻全是后脑勺,从田口一直跪到村口。有人哭,有人念,有人把湿泥往自己脸上抹。
查案官被皂衣人从绳圈里解下来,绿袍上沾满泥,脸涨成猪肝色。他拔刀要砍,刀尖刚抬起来,周围跪着的百姓齐刷刷抬起头,几百双眼睛盯着他。刀尖停在半空,颤了两颤,垂下去了。
查案官把刀插回鞘里,嗓子哑了:“好,好,方家庄的人我不动。林北,你跟我走。”
林北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小满,小满咬着嘴唇没说话,缺了门牙的豁口紧紧抿着。他又看了一眼水车,轮叶还在转,竹管里的水还在流。
他走到查案官面前,把双手伸出来。查案官犹豫了一下,没再套锁链,只用麻绳捆了手腕,绳头攥在自己手里。
田埂尽头,尉迟敬德的黑马还停在原地。火把的光映着他铁铸的脸,长槊横在鞍前。他看了整个过程,从锁链套脖子到百姓跪地,从水车浇地到林北被绑。他调转马头,黑甲卫跟在他身后,火把的长龙从村口退出去,往长安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将作监在皇城西侧,三进大院,前厅后坊,铁锤声叮叮当当地响。
林北被带到问话厅的时候,手腕上的麻绳已经松了,但绳印还在,紫红色的一圈。厅里点着十几盏油灯,照得满墙亮堂。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满了兵器——横刀、陌刀、马槊、短弩,还有几件叫不出名字的奇形铁器。
监正坐在案后,五十来岁,秃顶,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看了林北一眼,没问话,直接从案上抄起一把横刀,扔过来。
“量。”
林北接住刀。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竹管,管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线,是他自己做的游标卡尺。竹管卡在刀身上,量刀背厚度,量刃口开角,量刀柄与刀身接合的榫位。每量一处,他用指甲在竹管上掐一个记号。
监正盯着他的手。林北的手指在刀身上滑过,定位、读数、掐记,快而稳,像在削一块烂木头。量完横刀,他又拿起陌刀,量了刀柄长度、刀身弧度、血槽深度。第三件是马槊,他量了槊尖的锥度和槊杆的缠绳密度。
监正站起来,走到林北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展开。上面是手绘的兵器图样,旁边朱笔批注:陛下缺此物,限期十日,将作监造。
林北看了一眼图样。图样上画的是陌刀,但刃口弧度、血槽走向、柄身比例,每一处都和案上那把不一样。案上那把是照着图样造的,造错了。
“十天。”监正说,声音低下去,“陛下缺兵器。突厥人破了雁门,边军等刀用。”
话音未落,前厅大门“哐”地被撞开。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卷羊皮。他踉跄两步,扑倒在长案前,血书从手里滚出来,展开半幅,上面只有八个字——雁门已破,急调兵甲。
血书摔在林北脚边。他低头看,羊皮上的血还是湿的,沾着边关的黄土。传令兵趴在地上喘气,嘴里含血,含含糊糊地喊:“突厥人……三万铁骑……雁门守军……撑不住了……”
监正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他抬头看林北,目光从兵器图样上移过来,沉得像铁。
“十天,够不够?”
林北弯腰捡起血书,羊皮卷在手里,血腥味冲鼻子。他把血书放在长案上,压在兵器图样旁边。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管卡尺,放在血书上面。
“七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