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集:《烈酒水泥换地,地契方家庄》
县衙后堂的桌子拍得震天响。
县丞灌下第一口烈酒的时候,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眼泪呛出来,鼻涕跟着流,印泥盒被袖子带翻,朱砂糊了半张脸。他张着嘴哈气,舌头伸出来像条烫着的狗,手指戳着桌上的地契,戳了三下才戳准。
“换!换!地契给你!”
林北把酒坛子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坛口封好。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坛咬金烧,一袋水泥粉,一张画着水车改良图的草纸。县丞面前是地契,方家庄周围三十亩旱地,连沟带坎,写的是方家庄村社共有,不归官仓。
县丞第二口酒没敢再灌,他蘸着糊在脸上的朱砂,在告身文书上按了手印,又盖了县印。红印叠着朱砂,糊成一团,但字迹还能辨认。他把地契推过来,手还在抖,另一只手去够酒坛,被林北挡住了。
“事办完了再喝。”
县丞眼巴巴看着酒坛,鼠须上沾着朱砂,一点一点的,像跳蚤。
地契揣进怀里的时候,方家庄的天已经黑了。林北带着小满赶回村子,脚底磨出水泡,在田埂上踩破,泥水渗进去,火辣辣地疼。
村口的破祠堂就是他们的落脚点。林北前些天收拾出来的,屋顶补了茅草,墙上的裂缝用水泥糊了,地上铺了干草。火堆升起来,几块石头支着锅,锅里煮着贺掌柜赊的最后半升米。
粥刚翻滚,小满领着一群孤儿到了。
六个,加上小满自己,七个。最小的那个还被抱在怀里,流着鼻涕,吮手指,眼睛盯着锅里的粥一眨不眨。小满把人带进来,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北看了一眼锅里。半升米煮的粥,本来只够他和小满喝个水饱,现在多了六张嘴。
“先吃。”他把锅端下来,一人舀了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孩子们接过去就往嘴里灌,烫得嘶嘶吸气,也不松手。最小的那个不会用碗,小满端着喂,一勺一勺地吹。
最后一碗粥舀完,锅底只剩一层清汤。一个孤儿伸手去刮锅底,手一歪,锅翻了,剩下的汤水泼在火堆上,“滋啦”一声腾起白雾。孤儿吓得缩手,林北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脑袋上的草灰。
“明天做木轮。”林北从墙角搬出一捆废木料,是这几天从各处捡来的边角,“方家庄南边有个粮商,收木轮换粮。车轮、纺轮、磨盘轮,什么都收。”
他蹲下来,抄起铁锹,锹刃对着木料斜削下去。榫头成形,轴孔凿穿,木屑飞了一地。孩子们围过来看,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小满第一个上手,拿着林北削好的榫头往轴孔里对,对了两下,“咔”一声咬进去,他咧嘴笑了。
最小的那个孤儿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摸出一颗黑亮的石头,举给林北看。
硫磺石。
林北接过来,石头表面带着焦痕,断口处泛着油脂一样的光泽。他翻过来,石头底部有人用刀刻了一个印——方框,锤凿交叉,下面一个“监”字。
将作监的废矿。
林北攥着石头,拇指按在官印上,指腹碾了碾。少监的人早就渗进了方家庄周围,连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手里,都流着将作监废矿的石头。
他把硫磺石塞进怀里,和玉牌、军令牌、铜牌挤在一起。怀里沉甸甸的,硌得肋骨疼。
最小的那个孤儿仰头看他,鼻涕挂在嘴唇上:“还有吗?”
林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空了的米袋。米袋是倒着放的,袋口翻过来,里面一粒米都刮不出来了。小满蹲在米袋旁边,伸手进去摸了两把,摸了个空。
“三天后断粮。”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林北看着跳动的火焰,想起程咬金醉倒在工棚里时怀里抱的那只酒坛,还有他拍在桌上的那块军令牌。程咬金的军粮,按唐律,行军主将有权就地征调粮秣,打下欠条,兵部核销。
“三天。”林北把铁锹立在墙角,锹刃上的暗纹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够走到程咬金的大营。”
小满抬头看他:“你要去借粮?”
林北没回答。他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缝。方家庄的夜风灌进来,卷着远处将作监废矿方向的焦土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