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集:《水泥试地,妖术之名》
河滩上的青石是林北自己搬来的。
从河床边捡的,人头大小,棱角尖锐,沉甸甸压手。他把青石架在两块碎砖上,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袋里装着磨细的水泥粉,掺了河沙,加水搅成灰浆。小满蹲在旁边递水,手指被灰浆烧得发红,呲着牙甩手。
林北把灰浆抹在青石表面,厚厚一层,抹平,收光。日头毒,灰浆干得快,表面很快泛出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石匠老陈就是这时候到的。
老陈五十来岁,方家庄周围十里八乡的活计都是他做,錾石、砌墙、修桥,一把铁锤使了三十年。他背着工具箱路过河滩,看见林北蹲在地上摆弄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是——糊泥巴?”
林北没抬头:“水泥。”
老陈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灰浆表面。已经硬了,指甲划出一道白印,没抠动。他皱了皱眉,从箱子里抽出铁锤,对着青石上的灰浆层敲了一下。
“当”一声响,锤头弹回来,老陈虎口震得发麻。他低头看,青石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灰浆层却完好无损,像一层铁壳裹在上面。
老陈脸色变了。他站起来,退了两步,指着林北的鼻子:“妖术!”
他抡起铁锤朝林北砸过来。林北侧身一躲,锤头砸在河滩的碎石上,弹起一片石屑。老陈还要再抡,小满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被他甩出三步远。
“老陈!”林北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沉。
老陈喘着粗气,铁锤举在半空。
林北没躲。他蹲下来,把裂成两半的青石拿起来,灰浆层完整的那面朝上,平放在河滩的沙地上。他从布袋里倒出剩下的灰浆,在沙地上抹开,抹成一块方桌大的平面,一寸厚薄,表面用木板刮平。然后他脱了鞋,站上去。
脚底下的灰浆微微下陷,然后止住了。他站了三息,抬脚。沙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深度不过半寸。他又踩上去,跺了两下,水泥面纹丝不动。
老陈的铁锤慢慢放下来。
林北从地上捡起那块裂了缝的青石,放在水泥面上,然后抄起老陈掉在地上的铁锤,抡圆了砸下去。“砰”一声,青石碎了,水泥面崩出一个白点,锤头弹回来,铁柄震得林北虎口一麻。
水泥地没事。锤头崩了个角。
河滩上围了一圈村民。有人往后退,嘴里念叨着“妖术”,手指在胸前画着不知名的符。有人跪了下来,额头贴着沙地,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伸手摸水泥面,指尖在灰白色的硬壳上蹭了蹭,抬头看林北,浑浊的眼珠里全是惊惧和敬畏。
“都起来。”林北把铁锤还给老陈。老陈接过去,手还在抖。
林北走到小满身边,蹲下来,抓了一把水泥粉放在小满掌心,教他掺沙、加水、搅拌。小满的手抖了一下,灰浆溅到脸上,他抹了一把,盯着掌心渐渐变硬的灰浆,忽然笑了。
县丞就是这时候到的。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河滩边,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绿袍的瘦小官员,四十来岁,下巴上一撮鼠须。他踩着官靴往河滩走,嘴里问着“何事喧哗”,脚底踩上了林北刚抹平的那块水泥地。
鞋底粘住了。
县丞抬脚,靴底和水泥面之间拉出一条灰浆的丝,丝断了,靴底留在了水泥面上。他再抬脚,袜子露出来,脚趾在破洞里动了动。随从赶紧上去扶,县丞一脚踹开随从,自己弯腰把靴子从水泥地上扯下来,靴底已经平了,磨去一层。
县丞盯着手里的靴子看了半晌,又看了一眼林北面前那口架在河边的水车——那是林北前几日做的,用河滩上的废木料拼的,轮叶转起来能提水浇地。县丞眼珠转了两圈,清了清嗓子。
“此物——水车归宫。”
林北看着他:“水车归宫可以。”
县丞脸上一喜。
“水泥配方归我。”
县丞的脸色又沉下去,鼠须抖了抖。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告身文书,又摸出县印,往文书上哈了口气,正要盖下去——
马蹄声从河滩那头传来。
一匹枣红马踏着碎石冲到河滩边,马上的人翻身下来,穿一身皂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他大步走到县丞面前,伸手按住县丞的手腕。
“慢着。”
将作监少监。那张脸林北认得,在窦家货栈的火场里,浓烟中伸向他、手指上套着铁环的那个人。脸上的烟痕还没全褪,左颊留着一道新鲜的烫疤,从颧骨拉到耳根。
县丞的印悬在文书上方半寸,按不下去。少监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手腕,目光却越过县丞,落在林北身上。
“方家庄的匠人。”少监说,“将作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