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集:《酒精计打脸,胡商背后门阀》
西市酒馆的门槛上泼了一层水,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光。
胡商站在酒馆正中央,面前的桌上摆着两只陶碗。他左手边那碗是他的酒,右手边那碗是林北带来的。两碗酒并排摆着,从颜色上看不出差别,都清亮透明,像两碗凉白开。
围观的人挤了三层。小满缩在柜台边,怀里揣着锁扣。程咬金宿醉未醒,被两个伙计抬到角落的长凳上,兀自打着呼噜。
胡商先动了。他端起自己那碗酒,嘴角挂着笑,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根火折子,吹燃。火苗凑近碗口,“呼”一声响,酒面上腾起一层淡蓝色的火膜,在碗口悠悠地烧,像一盏水上的灯。
“诸位请看——”胡商把陶碗举高,火焰映着他的金戒指,一闪一闪,“此酒点火即燃,赛过仙酿。”
围观的人发出低低的惊叹。火舌往上舔,足有半尺高,胡商举着碗转了一圈,火焰扑向林北站立的方向。林北偏了一下头,火舌擦着他的鬓角燎过去,焦糊味钻进鼻子,断发飘下来,黑灰落在肩头。
他站着没动。
胡商把碗放回桌上,火焰自灭,碗里的酒还剩大半。他抬手朝林北做了个“请”的手势:“轮到你了。”
林北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管。管身上刻着一道道细线,从下到上排列,最上面几道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密。他把竹管插进自己那碗酒里,酒液顺着管口升上来,在管中安静地爬升,停在了从上往下数第五道线的位置。
四十五度。
“二十度。”林北抬起头,看着胡商,“你的酒,二十度。”
胡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四十五度。”林北把竹管举起来,管中酒液在日光下清透如水晶,“我的酒,四十五度。你那点火苗,烧的是酒精,酒精越多,火焰越烈。你那碗烧了半尺高,我这碗——”
他把竹管里的酒滴回碗中,从灶台上取了一根细柴,蘸了碗里的酒,凑到烛火上。火焰“蓬”地窜起来,蓝中带白,一尺多高,灼得近处几个人往后一仰。林北举着柴火绕桌一圈,火焰不灭,蓝白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这才叫四十五度。”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息,然后爆出一声喊:“方家庄!”
胡商的脸已经白了。他盯着那根还在燃烧的柴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伸手去端自己的酒碗,要往嘴里送。
林北按住了他的手。
“比酒,我赢了。”林北把陶碗推到他面前,“输者交出方子。你的方子,拿来。”
胡商嘴角抽动,手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林北伸手去拿,纸笺却被另一只手从侧面按住了。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从酒馆雅间的竹帘后走出来。他步履从容,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一缕短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商贾气,倒像长安城里哪个衙门的文官。
“方子可以给你。”青衫男人把纸笺从胡商手下抽出来,捏在指间,没有递给林北,而是举在自己面前,隔着日光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日内,你带着方子到陇西李氏长安别院。李氏给你一个作坊,给你铁料人手,给你挂籍。方子归李氏,人归李氏。”
林北看着他。青衫男人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不献呢?”
青衫男人笑了笑,把纸笺折好,放回怀中。他转身往雅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北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间酒馆都听见。
“方家庄,是不是还在?”
林北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掌心那枚将作监铁环硌进肉里。青衫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帘子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酒馆里的人散了。胡商灰着脸从侧门溜了。程咬金还在长凳上打呼噜,鼻子里吹出的酒气浓得熏人。
林北出了酒馆,往城外走。方家庄在长安城东,离西市二十里路,他一路没歇。路过一片野地的时候,他停下了。
那是他刚进长安时做水泥试验的地方,几块方砖还摆在田埂上,是他拿河沙和石灰石烧出来的第一批。现在砖块被挖开了,扔在一边,泥坑里翻着新鲜的湿土。
坑底躺着一条狗。黑狗,土狗,脖子上还套着一截麻绳。狗已经死了,身上没有外伤,但周身僵硬,口鼻处凝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林北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
水泥。有人往狗嘴里灌了水泥粉,灌到胀死,然后埋在他试验地旁边。
泥坑的边缘,有人用树枝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方框,锤凿交叉。
林北站起来,把那枚将作监铁环从拇指上褪下来,攥在掌心。风吹过方家庄方向,卷来一股烧焦的烟味,淡得几乎闻不见,但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小满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程咬金那块军令牌:“程将军醒了,问你去哪了。”
林北把铁环套回拇指,望向方家庄的方向。田埂尽头,几缕细烟从村舍的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直直地往上飘。
“回方家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