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集:《蒸馏炸锅,程咬金闻香》
破庙后院架起的那口锅,是林北从西市废铁堆里扒出来的。
锅底厚,锅沿缺了个口,勉强能用。他把蒸馏器图纸铺在地上,对照着铁匣里抢出来的残页,用炭条在锅壁上画线。铜管没有,他用陶管代替,接口处缠了麻绳和泥灰。冷凝器是一只木桶,桶底钻了孔,陶管从孔里穿过去,弯成蛇形。
小满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炭条,随时递过去。
第一锅火烧起来的时候,林北心里没底。酒液是从贺掌柜铺子里赊来的米酒,浑浊发黄,倒进锅里加热。陶管口开始冒白气,冷凝桶里慢慢有液体滴出来,细细的一线,带着刺鼻的酒味。
林北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酸,尖利的酸,像醋里掺了铁锈。他还没来得及调整火候,锅里的气压突然涨上来,木盖“砰”地弹飞,擦着林北的额头撞上院墙。锅口喷出一股白雾,酒液四溅,糊了林北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酒精味。小满被呛得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火太大了。”林北蹲下来,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一半。陶管接口处有裂缝,漏气,冷凝桶里的水已经温热了,冷却效率不够。他把裂缝重新用泥灰补上,又去枯井里吊了一桶冷水,换进冷凝桶里。
第二锅开始。火压得小,锅里的酒液微微翻滚,白气均匀地往陶管里走。冷凝桶里的水滴得比上次慢,但液体干净了些。林北用陶碗接了小半碗,颜色清亮,闻着有酒香,但入口还是酸。
他吐掉,把陶碗放在一边。酸味来自陶管,泥灰没干透,碱味渗进去了。他把陶管全部拆下来,用清水里外洗了三遍,又架在火上烤干。第三锅。
锅里的酒液开始翻花的时候,院墙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沉、快、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蛮劲,踩得破庙外的碎石路嘎吱响。庙门“哐”地被撞开,一个壮硕汉子大步跨进来,腰间别着一把阔刃佩刀,络腮胡子炸开,鼻翼翕动,像一条嗅到肉味的猎狗。
“谁煮了好酒?”
程咬金。
林北没见过他,但那张脸太好认了,门神画上的脸型,市井评书里的活阎王。程咬金两步走到锅前,低头往锅里看,又凑到陶管口闻了闻,伸手就要端锅。
林北拦住了他。一只手按在锅沿上,另一只手挡在程咬金胸前。
“还没好。”
“没好?”程咬金瞪了他一眼,从锅边抄起那只林北刚吐掉酸酒的陶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他仰头一口倒进嘴里,咂了咂,忽然脸色一变,张嘴喷出一口火来,那火苗窜起一尺多高,在空中炸开,然后灭了。
“好酒!”程咬金抹了把嘴,眼里全是亮光,“酸得够劲!再酸三分更好!”
林北把陶碗从他手里拿回来:“第二锅才成。”
程咬金没理他。他伸手掀开锅盖,锅底的残酒积在凹处,被灶膛里的余火一燎,“呼”地窜起一簇蓝焰,幽幽地烧,在昏暗的庙里映出一圈蓝色的光。程咬金盯着那蓝焰看了三息,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
“这酒我要包销!”
桌上那只破供桌被他拍得散了一条腿,桌上的铁匣跳了一下,图纸一角露出来。程咬金没看图纸,他的眼睛还盯着锅底那簇蓝焰,鼻翼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林北把锅盖重新盖回去,蓝焰压灭,白气重新从陶管口往外冒。冷凝桶里又开始滴酒了,一滴,两滴,三滴,清亮透明,落在碗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一锅不能卖。”林北说,“第二锅,天亮之前能出。”
程咬金一把抽出佩刀,“当”地拍在桌上。刀刃陷进桌面半寸,刀柄上的铜环震得叮当响。
“我等你到天亮。”
他一屁股坐在那条散了的供桌腿旁边,盘着腿,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那口锅。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络腮胡子的边缘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小满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林北重新蹲回灶前,调整火候。陶管里的白气均匀地走,冷凝桶里的水滴稳定地落。他攥着铁环的手指收紧,铁环内壁那半个“窦”字硌着拇指指腹。
程咬金忽然开口:“你这酒,叫什么名?”
林北盯着锅里的酒液,白气在他脸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还没取。”
程咬金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那我替你取。叫——咬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