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姜眠说话声音很小，像是针掉进泥里一样没有动静。陆沉听得很清楚。坐在她的旁边，深灰色西装裤脚上干涸的黄褐色泥浆很多，袖口的机械表盘已经出现了一条裂痕，但是指针仍然在转动。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远方带来湿润的土地气息和腐烂的木头味道。陆沉侧过头来看着姜眠。眼镜歪到了一边，镜片上有雾气、水痕混杂在一起，把眼睛里的情绪掩盖住了。但是她坐得很直，背部绷得紧紧的，好像一张满弓一样。
结构还可以进行重建。陆沉说话的声音很平稳，一点也不激动地说，“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这是他在撤离的时候说过很多次的话，也是所有救援队伍和指挥官面对灾难的标准答案：冷静、理性、克制。
姜眠没有说话。
把鼻子上的眼镜推回到正确的位置上。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发白。没有擦净脸上的泥水，也没有整理被雨水淋湿并粘在额头的头发。越过身边疲累的同事，穿过正在互相搀扶、低声交谈的人群，望着遥远的被泥石流吞没的山谷。
已经没有了。
古戏台的主要结构部分、陈伯花了半个多月时间雕刻出来的榫卯节点、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制作出的模型，还有承载了几百年的木质材料等等，都已经被巨石、泥浆冲到了山脚下，变成了一堆不能辨识的垃圾。
姜眠觉得胸口很憋闷。
并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强烈的疼痛。就好似有人拿着钝刀，在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来回拉扯。她想起了陈伯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老人将一块边角料给她时眼睛里几乎都是虔诚。她曾说过要好好学习，一定要把祖先留下的宝贝保护好。
如今如何了？
全部完成了。
文物损坏了，前面的努力还有意义吗？赵无极的讥笑又如何呢？老张提出的问题又能怎么样呢？就连陆沉一路以来给予的帮助也无济于事。不管他们怎样努力，在大自然面前，人类的设计方案就像一张薄纸一样脆弱。
姜眠。陆沉喊到。
她没反应。
陆沉伸手轻轻的碰了碰她的手臂。他宽大的手掌很暖和，湿冷的衣服把温度带到姜眠身上之后，姜眠身体就一抖一抖的。
姜眠，来看一下。陆沉的声音稍微降低了一些，里面还夹杂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紧张。
姜眠慢慢的把头转了过来。
目光已经不同于往昔。
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空洞、迷茫、生理性恐惧的表情了。此时她的瞳孔收缩起来，目光聚焦在陆沉的脸上，锐利的目光就像两把新磨好的手术刀一样。虽然声音依然很小，有些沙哑，但是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楚。
陆沉。她说自己要回去
陆沉愣住了。
周围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一样，远处的雨声也跟着减弱了。
是这样的吗？陆沉发问道。
“我说我要回去了。”姜眠再次强调，语速加快了，逻辑清晰到令人惊心，“泥石流只是掩埋了地表，里面有没有可能还保留核心结构我们不得而知。只要能挖掘就能挽救。不回去了，待会雨停，或者地震了，到时候就真的没有任何人了。”
陆沉皱着眉头。
身为总工程师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不行，现在外头还在下雨，这山很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二次滑坡，你现在的情况也不怎么好，社恐之后的虚脱还没有痊愈，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不怕死。姜眠打断了他的话。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很重视自己的生命。害怕人多，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被别人关注，害怕犯错误。为了避免这些，她就把自己的耳朵放在耳机里面，把自己关在数据之中，躲在安全的堡垒里。
现在看到那些快要消失的木头，她反而感觉，活着已经不重要了。
主要是木材。
是有生命的。几百年间，它们曾见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离合，也听过无数的唱词和锣鼓声。现在要被埋在泥土里，腐烂成没有意义的垃圾。
比杀了她还要难受的是。
姜眠，要冷静一些。陆沉站起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来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流到了睫毛上。他面色凝重还带点严厉，总工程师的身份允许他禁止任何人进入危险区域再说，你自己也知道回去以后要自己负责。”
后果自负是什么意思呢？姜眠也站了起来。
她比他要矮，不过站得比他更挺拔一些，看着也比他还霸气。
也就是说，如果你受了伤或者死亡了，设计院就要承担责任，而我是……陆沉顿了顿。
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会心疼的。
这四个字很沉重，沉重到他不能开口。
姜眠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陆沉曾说过，建筑师的责任就是保护空间、保护历史。她说，“现在空间坍塌了，历史也就没有了。”要我站在安全的地方远远地看吗？你所理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陆沉没有说话。
看她的样子。
自出生以来，这个女孩子就一直都在躲闪。藏在角落里、躲在屏幕之后、戴耳机的时候。受惊的小动物一有风吹草动就缩成一团。
现在小兽张开了利爪，露出了獠牙。
并不是要伤害别人，而是要保护好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陆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够劝说。
他非常清楚姜眠的性格。一旦她下定决心之后，即使再怎么拉也拉不回来了。特别是文物、设计以及无形的精神方面。这是她最后的防线，也是她的致命弱点。
强行留下来，她会一直恨他。
而且，按技术来说，姜眠说的没错。
主梁的位置比较高，虽然泥石流很猛烈，但是主要冲击的是底部和侧面。雨停或者小雨的时候冲进去，在关键的地方设临时支撑加固一下，也许可以保全住主体结构。这就要求做出来的结果要非常准确，并且具有很强的现场判断能力。
除了姜眠以外，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老张不在的时候，沈清舟对结构不了解，顾言那个小家伙估计被吓到了腿软。
姜眠。
陆沉低下头看了一眼被泥弄脏的皮鞋之后又抬起来看着姜眠。
严厉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种非常复杂的、很深沉的情绪。
会让你后悔的。陆沉说。
不可能。姜眠回答得很快。
那里非常脏、非常臭、非常危险。陆沉继续说道，“你可能三天三夜都回不了来，身上全是泥巴，鞋也有可能丢了一只。”
没有关系。姜眠说道。
陆沉看着她。
过了一会，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融入到风雨之中。
他转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那是平日里他擦拭眼镜的布料，虽然现在已经脏得不能再用，但是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攥在手里。
把脏手帕丢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去解开腰间的安全绳。
快一点。陆沉说，声音又变得冷淡起来，“不能够牵制住我们。”如果中途倒地的话，我也不会背你
姜眠眨巴了下眼睛。
她没有听清楚最后的“背你”是因为她的注意力都在陆沉的动作上。
绳子的长度已经被他测量过了，挂钩也固定好了。尽管处在非常狼狈的状态下，但他的手指还是保持住了专业、冷静的节奏。
要去吗？陆沉发问。
姜眠点了一下头。
她弯下腰把湿漉漉的地面的核心图纸复印件捡起来。纸已经非常湿软了，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她还是认真的把这张纸折叠起来放在了胸口最亲近的地方。
然后她走起路来。
脚下的草地非常湿滑，每一脚都踏在泥里。但是她走得很快很稳。
陆沉走在最前面，给后面的人让出一条路来。
姜眠跟在后面，跟着前面的人走。
两人身影慢慢从安全的高地上移开，在灰茫茫的天空之下向着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处走去。
雨水越落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