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把两条腿翘得很高，脚尖得意忘形地轻轻晃动。他认为陈铁柱去换茶就是认输，于是想着怎么把这出戏唱得更响亮一些，让街坊邻居都知道退伍兵如何在长辈面前低头认错。
屋里的灯没有熄灭也没有燃烧。
就在赵大爷嘴角刚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时，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滋”一声轻响，彻底断了气。
不是跳闸，也不是灯泡破裂，就只能是全黑。
那种黑色好像有人用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棉布把窗户、门缝全都堵死了，屋里的光线也被完全遮住了。赵大爷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伸出去想要拍桌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脚下的动作也随之停止了。他下意识地将腿放下来，屁股离椅子边远一些，整个人缩成一团。
铁柱。干什么的呀
赵大爷的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带有些许试探的意味，但是更多的是慌乱。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火柴，手指颤抖得好像筛糠一样，碰到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地，凉冰冰冷到地上。
没有回应。
黑暗之中只有陈铁柱一人站立不动。赵大爷听不到他呼吸，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被孤立的感觉比之前几个麻布纸人盯着他还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
大约三秒左右，或者更长一些时间。
月光照进窗户的缝隙中，在墙角处显得十分惨白。
原来站在这里的穿黑褂子的纸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代替的是穿黑白长袍的四人。头戴方巾，手执木槌，另外一只手高举着长长的纸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的文字，被月光照亮之后发出冷冷的光芒。
法官，
与旧社会衙门里判官一样的模样，但是更加精致也更加让人感到压抑。
为首的纸人个子最大，慢慢举起了手，手中的木槌也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咚”
没有实物碰到的声音，但是这一击“咚”地一下就击中了赵大爷的头顶。浑身一激灵，背上立刻就出了层冷汗，衣服紧贴在皮肤上，非常凉爽刺骨。
接着就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声音。
不是纸张翻动的声音，而是一群小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合起来就成了一种冰冷、机械、叠加在一起的声音。此声响彻脑际而不需要通过耳朵去听：
被告人赵某某，生年某年某月，死时未定。
赵大爷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想要骂娘、求救，但是嗓子感觉被棉花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经过调查发现，你与易中海等人合谋要求陈家寡妇签订不平等条约。”
声音还是一直在念下去，每句话都好像一根生锈的铁钉一样刺进肉里。
手段卑劣、性质非常恶劣，使受害者的清白受到玷污，家破人亡。”
罪名之一就是欺压百姓、强抢民财。
第二条罪状是纵火灭口，草菅人命。
罪名第三条：窝藏同伙、造谣惑众。
每念出一句，为首的法官纸人就会向前迈出一步。它的脸部用白纸糊起来，并没有五官，只有画上的一对黑色的眼睛望着赵大爷。另外三个纸人也跟着一起走了起来，整齐有序地走着，好像是被上好发条的机器一样。
赵大爷终于又发出自己的声音了。
“妖，妖术。”
他站起来指着那些纸人大叫，“铁柱！你是混蛋吧？”骗人干什么呀？大家都看着呢。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就去派出所告你破坏生产秩序
用邻居围观、派出所来壮胆，在四合院中，面子比命还重要，规矩比鬼吓人的还要大。他不认的时候，闹得大了，陈铁柱就要吃亏。
回应他的，是更密集的宣读声。
被告不自动投案、态度非常嚣张，应该加重处罚。
第四条罪名是不守王法、在公堂上挑衅。
那四个纸人同时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虽然它们脸上没有表情，但赵大爷觉得，那几十只黑漆漆的眼睛，正透过空气，死死地盯着他的灵魂。
陈铁柱站到阴影中去，手里拿着一杯新泡好的热茶。热气腾腾的把他的眉毛和眼睛都糊住了。喝了一口茶之后就用一种很平和的目光看着赵大爷，好像是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一样。
赵大爷，陈铁柱说，“眼睛可以看到的”，但是声音不大，却很清脆，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你看一下上面的情况是否能够看清楚
赵大爷不自觉地把头抬了起来。
月光之下，四个法官纸人手中的罪状清单忽然展开，上面的黑色文字好像活了一般跳动着，在他头上织成了一张大网。
他的小腿肚已经发麻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就像被针刺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张开嘴想要争辩、想骂人，但是喉咙里只发出“荷荷”的声音。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到眼睛里，非常刺痛。不敢碰，一碰那些纸人就会扑过来。
赵大爷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之前的狠话也变成了磕绊的词语，“我是为了大家好……”
“为众人好”的意思就是陈铁柱淡淡的重复了一遍之后，放下了茶杯，瓷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就是你罪状之一：虚伪至极，是非不分。”
说完之后，带头的法官纸人就拿起了法槌。
赵大爷吓得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了椅子腿，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手扶着桌子边缘，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的理智淹没了。不再是坐在上位的“一大爷”，而是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小丑。
屋子里面空气静止不动。
只有沙沙的宣读声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地敲打着赵大爷摇摇欲坠的心里防线。
